顯示具有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復古變時興

在《地球另一端》的小說世界裡,有好些章節完全抽離故事來回顧故事,彷彿在提醒「這是一個故事,不是真的」,於是不少讀者反映那些位置閱讀起來會感到突兀,打擾他們已有的投入。

這算是一個實驗,說明即使我們是廿一世紀的新人類,在小說上卻維持保守的態度,維護故事的客觀性(講故事的人必須隱身,第一身也是如此),卻排斥小說的現代性(作者隨時介入故事,就如沙特的小說一邊說故事一邊批評角色)。

所以,我寫《捉姦》時會保守一點,寫《愛樂》會前衛一點,挑戰讀者的尺度。

幸好我活在廿一世紀,否則可能有很多朋友因為這種歧見而和我絕交。我不是說文化大革命或蘇共極權統治下那種抹殺所有前衛作品的藝術史,在那個時間,人們聽從黨的意志而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所講的絕交卻是發生在十九世紀的新歐洲。

1801年,貝多芬發表第一號交響曲,開啟浪漫主義時代,藝術不再迂腐於形式或物體,而是歌頌人的意志,強調人的主觀情感。這股革命思潮吸引無數年輕人追隨,例如舒曼和李斯特。

然而,布拉姆斯望見同儕不斷拆毀舊有建築,卻看到浪漫主義底下那舊音樂的瓦礫,在他眼中,貝多芬的偉大,就是他不斷發掘主體情感時,也堅守古典的美好,他甚至復古到用巴哈式賦格完成第31號鋼琴奏鳴曲。

可是,在同儕的眼中,布拉姆斯的保守卻罪大惡極,因為他阻擋了浪漫主義除舊迎新的進軍。所以,當他用兩部鋼琴試彈第四交響曲時,朋友難以忍受那復古的風格,和他絕交(今時今日,很難想像有人因為藝術的分歧而跟朋友絕交)。

有朋友為布拉姆斯着想,勸他放棄首演,但他一意孤行,為了證明古典音樂的價值(後來有人用新古典主義去形容)。結果,聽眾的掌聲回應了那些絕交的浪漫主義者,甚至瘋狂到一個地步,每個樂章都掌聲雷動,有三個更被要求重奏。

「De--dum,di--da,De--dum,di--da」在e 小調的肅殺氣氛下,第一樂章樸實地運用最基本的樂理,三度音程反覆行進和倒置,單聽開始的八小節就已教人心碎。布拉姆斯的浪漫不是想怎樣就怎樣,它必須服從於形式(音樂的道德),聽起來卻比浪漫主義的作品更細水長流。

來到第四樂章,基本上只由八個和弦組成,全曲不斷重覆這八個小節的變奏,卻在這規範下引來更宏亮的高潮,當時的人根本沒想過如此復古的作曲手法竟然有這個效果。

想聽的話,可以尋找Carlos Kleiber的指揮版本。無論音樂還是小說,我想,能夠結合古典和新思潮的作品,才可稱作偉大。

(圖片為第四交響曲四個樂章的起始旋律。)


2015年12月17日 星期四

貝多芬生日快樂

今天是Ludwig van Beethoven 245歲冥壽,讓我們回顧這位一代宗師如何改寫整個音樂發展,細數各個破格的作品。很多人都會用革命性去形容貝多芬,他的音樂主張當時來說極盡前衛,創造新的典範同時,也糅合古舊的元素,更重要的,是開啟了浪漫主義之門,把音樂由原本海頓和莫扎特所工於的格律,進化成更重視作曲家個人情感的發揮,影響後世的布拉姆斯、舒伯特等等的作曲家,卻沒有一個能超越他所劃下的高度。

貝多芬的魅力也源自本身的殘疾,嗜魚的他攝取過多的鉛而步向耳聾,卻不曾放棄創作,「扼緊命運的咽喉」,在一個只感受到心跳聲的世界裡,把畢生奉獻給音樂,寫下九首交響曲、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五部鋼琴協奏曲和更多室內樂作品。

寫交響樂和寫歌不同,你不能一直創造新的旋律去填白,非常講求作曲家捉緊一個動機(Motif),去呈現、發展、變奏、再呈現,在貝多芬留下來的草稿中,滿布刪掉重鑄的痕跡,Bernstein就形容他的音樂是「So unexpected but so right」、「Every next single note it succeeded must be the right note it processed 」,貝多芬的強悍是他的戲法層出不窮,即使不精於創作旋律,卻有高超的和弦感和配樂能力,達到form perfect的高度。

最為人所知的恐怕是燈燈燈櫈,第五的命運交響曲,破格在用最短最平凡的動機GGGEb,讓聽眾經歷暴風雨的洗禮,有人形容這個最知名的動機是命運在敲門,卻另傳說這是布穀鳥的叫聲,無論如何,這已成為貝多芬的簽名。不只GGGEb,c小調也成為他的英雄式作品的專屬調性,充滿憤怒和激情:Coriolan 序曲、Pathetique 鋼琴奏鳴曲,以及改寫後世交響曲定義的第三交響曲:英雄。

Eroica 交響曲原本是貝多芬打算獻給拿破崙,沒料到他帶領法國由共和走回帝制,一怒之下把扉頁上的拿破崙刪掉。這首改寫自普羅米修斯的傑作,改造了莫扎特時代交響曲的格局,原本四個樂章大概廿多分鐘左右,呈現部和尾部短小,來到貝多芬的手上,單是第一樂章已是十五分鐘(當時聽眾聽完第一樂章還以為奏完了)。在兩節Eb 大調的短促和弦起始下,全曲張力動魄和新機不斷,到第二樂章c小調輓歌部分,突顯英雄的思憶,到終樂章最破格之處,g小調和Eb大調錯落行進,顛覆了調性音樂的基礎。

講到貝多芬最顛覆之作,一定是首次引入人聲的第九交響曲,那時已全聾的貝多芬在人生的意義或許找到解答,以席勒的詩寫成歡樂頌,讓不同語言、文化、宗教的人,在這普世的音樂下共享人類同胞物予的共性,感受歷史不斷邁進的壯美。指揮家Karajan 更把mmfssfmrddrmmrr的熟悉旋律改編成國際歌,可見它的普世和偉大。

啊,我還未說鋼琴作品,不過你也沒有心機看下去吧,還不如花點時間,找一找貝多芬的作品,好好完整地聽一遍。

2015年12月2日 星期三

黑暗f小調

大部分人聽歌的時候都不會留意調性,而歌手為了遷就音域亦會隨意把音樂降key,不了解每個和弦的音符序列正與我們靈魂中各個情緒呼應和共鳴。在古典音樂的世界裡,作曲家深思熟慮選擇調性,它主宰着音樂的底蘊:D大調的聖詠、c小調的英雄、A大調的歡騰;F大調的浪漫較明亮、升c小調的浪漫較幽怨,降A大調的浪漫較治癒等等。

在深宵亡命小巴上聽完貝多芬第23號鋼琴奏鳴曲Appassionata(熱情)後,我有衝動想今個月都只寫貝多芬的作品。這首貴為他中創時期三大鋼琴奏鳴曲的第三首,容易聽得明而且講究技巧,更特別的是它把f小調發揮得淋漓盡致,像講述一個瀕聾者在黑暗深處以激情掙扎求生。

為甚麼我稱f小調為最黑暗的調性呢?在十九世紀,貝多芬開啟浪漫時期,為展現個人情感不時打破陳規,但當時的鋼琴也有它的局限,最底音只能去到F,作曲家所能選擇的最陰沉的音就是這個低音F,像上帝指使工匠在鋼琴的左方設立黑暗的基石。即使鋼琴已發展成88鍵,拉赫曼尼諾夫仍在他著名的第二鋼琴協奏曲上,亦選擇c小調的和弦及八個低音F的交叉行進,掀開黑暗的序幕。

「熱情」是後世人加上去的,貝多芬對這個作品的描述是「fantasy」,夢幻迷霧,他亦曾將之比喻為莎士比亞的《暴風雨》,無他,這音樂的驚人之處是它彈得異常飛快,愈是激動,愈是密集。我特別想說第二樂章的設計,它是一段十六節旋律的變奏,簡單的線在每次重複時都加進一種技巧,像一個飽受黑暗摧殘的人原本虛弱而心淡,逐漸令自己強壯起來,結果力量充沛,直到遇到新的困惑(第二樂章以懸疑的不協和音作結,連接第三樂章)。

其他結構分析我就不寫了,音樂的存在該由你的耳朵和悟性發現。(推薦Daniel Barenboim的演奏版本。)

2015年11月14日 星期六

高音C之王:巴伐洛堤



我的家的窗外有座綠油油的山,山上有間地藏王廟,用很多鋅鐵皮搭成的那種。每年到了十一月,就會在大空地上用竹枝搭起一個戲棚,在早上你不願起床之際大鑼大鼓,半個月的噩夢就此展開。神功戲主要在晚上八時做到十一點,花旦和武生不住的打筋斗和鬼哭神嚎,應該是區內老人社群一年一度的盛事。問題是戲子們都是早起的鳥,早上八時許就開始練合尺,樂師們的鎖鈉聲不斷重覆同一段旋律,長期煩噪的環境,讓我感化出如地藏王平靜的心境。

我有仔細去聽,嘗試去欣賞這種中國文化的瑰寶,卻無法從篤篤撐撐啲啲打打的和鳴中找到任何美感。為什麼同樣是歌劇,歐式的會長做長有,但Chinese Opera卻難逃式微的命運呢?我認識中樂團的朋友,知道中樂學習了交響樂團的結構後能創造出宏大的作品,但作為大戲的配樂,卻維持在小規模的點綴,不講究旋律交代劇情,換句話說,大戲仍局限於視覺,樂器未得到跟唱功平等的對待。

你或者會懷疑,西方歌劇跟大戲同樣沒有太多欣賞之處吧,再加上我們不懂意大利文或法文,根本不知道台上的人唱甚麼。但西方音樂的厲害之處,正是它超越了語言的界限,即使一個市井之徒不知道它唱乜X也好,也能交代劇情,也能震撼和感動人心。今天我介紹你聽一段短短七分鐘的法語歌劇《軍中女郎:啊!我的朋友!》(La fille du régiment: "Ah, mes amis"),出名在於這是已故男高音巴伐洛堤的成名作,去到最尾,巴伐洛堤像完全不費勁的就唱出最著名的九個高音C。

巴伐洛堤出生寒微,如果沒有一個喜歡男高音的麵包師傅父親,就沒有輝煌的成就。高音是力量的表現,但差的高音不過是《中國好聲音》式的X嗌,好的高音有很強的穿透力,但不是靠大聲,而是靠穩定的共鳴。巴伐洛堤貴為高音C之王,除了高潮時的高音非常雄厚,在歌劇大部分時間,在處理微小而困難的轉音上也非常圓潤,所謂大師,就是舉重若輕。

(《軍中女郎》又稱《聯隊之花》,二幕歌劇,巴雅與喬治編劇,董尼采第(Donizetti)譜曲,1840年2月11曰在巴黎喜歌劇院首次公演。這是董尼采第43歲時的作品,也是用法國諧歌劇樣式寫成的代表作。)


2015年11月1日 星期日

和伏特加之子談音樂

談到俄國音樂,你會想到「磅礡」、「凜冽」等字眼,想到在西伯利亞凍原磨練下強悍的斯拉夫人,我的朋友科夫斯基未必會認同以上的論述:「那只屬過時的民族音樂,我也喜歡聽,但不是屬於我的時代。」他是一個搖滾和重金屬的愛好者,當我介紹他聽蕭斯塔科維奇的第八號戰爭交響曲的時候,他也很驚奇說:「蠻Rock啊!」

也許是多用軍鼓和銅管的影響,科夫斯基聽過後會覺得現時的重音樂有點遜,我打趣說貝多芬出生在這個時代一定是個搖滾教父,而且爆出更多桃色醜聞,我介紹他聽《科利奧蘭序曲》,我相信他一定喜歡這個斷奏的盛宴、節奏構成的戲劇張力。

不過,他說到不太喜歡中國的搖滾風,仔細敲問下才發現是調性不對,像他這麽豪爽的人自然會覺得華人的小調有點婆媽、情歌充滿自憐,我說沒辦法吧,自戀型人格正是屬於無藥可救的一類。我也希望香港的樂壇多出一些另類的破格作品,而不要整天圍繞分手這個話題。

音樂其實有地域限制,語言規範了旋律,你會想得出有人把英美流行曲重新填上中文歌詞後,會感到格格不入,特別是難以換氣,相比之下日式旋律就比較好填。科夫斯基介紹給我的幾首作品,我當然不知道說甚麼,但肯定譯做中文也是枉然,正如猶太人的吟誦要用希伯來文,諗可蘭經要用阿拉伯語。

感謝科夫斯基,讓我了解現代俄國音樂,但當他要我介紹香港的音樂時,我竟困惑於自己的一無所知。

2015年9月11日 星期五

春之祭、原始、史特拉文斯基

如果沒有殺妃成性的國王,就沒有《一千零一夜》;如果沒有命運催逼殺父,就沒有《伊底帕斯王》;如果耶穌沒有釘上十字架……人類文明發展可說是一場去野蠻的競跑,但正正是人性裡那丁點的殘忍成分,歷史才被推演,藝術才可催化,聖者才會降臨。所以,思考人類何去何從時,有人窮究比後現代更前衛的進路,也有人退回尋找人類最原始的家園,像畢卡索被黑人土著文化所感動,像我接下來要說的《春之祭》。

某天,天啟似的靈感引來了一個可怕的故事:在俄羅斯古老的森林裡,長老們舉行一個比瑪雅較文明的儀式,他們挑選一位少女要她跳舞至死,作為春天的祭牲。史特拉文斯基深深被這個想法吸引,原本打算為此創作一首交響曲,但被游說後寫成芭蕾舞曲,而且引起觀眾們暴動。

他們不接受的正正是音樂和編舞的原始性,序曲結束後就向台上的樂師丟垃圾。十二個少女互相圍着轉圈,最後被圍着的少女就成為祭品,十一個倖存者憑粗獷的舞蹈挑釁,音樂充斥着不安和恐懼。台下的聽不入耳的是不協和的音,被稱為新古典主義,看不入眼的是發瘋的狂舞,有人稱之前衛,像現代舞,象徵古典藝術來到轉捩點,但實情是原始的呼喚,去除格律,把人類的本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原始?我能感受,但說不出來。

樂與舞都是不能用言語了解的思潮,有一種屬於好聽和好看,另一種、也是不被人接受既不好聽也不好看,卻令不少藝術家鑽研和着迷,因為那些作品揭示存在,在美的面紗下發掘人們遺忘的東西,亦只有這條路,人類才可以前進,在美的沉溺中獲救。

2015年9月3日 星期四

大閱兵

九月三日是中共自稱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大閱兵,米蘭昆德拉指出媚俗是價值的全盤肯定,它容不下質疑和挑戰,是美學上的絕對,對於不願一齊快樂的人一一排除,是極權國家共性,但令我再次想起這個灰色的國度,被批評同流合污的人實情是逼不得已,其中的表表者是史達林鐵腕中的蕭斯塔科維奇。

只有局外人能夠談骨氣,當你無處可逃,你的才華被黨的意志盯上,你要麽就做一個受打壓的廢人,要麽在罅隙中尋找積極活下去的意義,相比之下撐起黃傘坐在軒尼斯道倒是容易,蕭氏白白望着手中的作曲天賦,他要向史達林交功課的同時,也在自問怎樣能同時創作不朽的作品。要知道,為黨服務的產品必被後世人唾棄。

但事實上沒有,即使是獻給史達林和真理報的第五交響曲也被今世人重奏着,他強迫自己「你要快樂!你要快樂!」來迎合歌功頌德的要求,痛苦中他自問:「我的藝術還剩下甚麼呢?還有甚麼餘地呢?」答案就是,他像南方都市報般打着擦邊球,在表面喜慶的音樂下暗中行使自己的意志,愚弄那個聽不出來的史達林,在妥協中維護自我,就是不妥協。

所以,你看看那些為當權者服務的人,不要一味責備他們,看看他們還有沒有自我來換取後世人的尊重,還是跟閱兵場上昂首挺胸的軍人同一模樣。

2015年9月1日 星期二

光明中綻放黑暗

貝多芬瀕臨耳聾之際,親自指揮的第七交響曲取得空前成功,甚至罕有地要即場encore第二樂章,沒有哪段音樂更適合用來安撫聽眾吧。貝七之所以受歡迎,因為它容易聽懂,多是動聽歡欣的舞曲,思想上貼近他試圖創作的酒神的盛宴。(希臘神話中,酒神被醉昏的來賓分屍。)而當中最令人神魂顛倒的正是第二樂章。

第二樂章多數用以洗滌第一樂章的亢奮,正如貝三就用上了英雄的輓歌,而貝七的第二,最多人用哀而不傷來形容,這是a小調混搭A大調的神奇功效,但更重要的是不懂音樂的人也會感受到當中的森羅萬象,這正是貝多芬比其他作曲家的強悍之處,論旋律的動聽,他不及莫扎特的巧飾,也不及柴可夫斯基濃郁的情感,貝多芬的旋律多數簡單,但它的厚度全是靠複合而正確的和弦和配器所賜。

Leonard Bernstein稱第二樂章幾無旋律可言,因為旋律是不同音符的行進,而第二的主題就只得單純重複E而已,重複使人聽厭,但配合單音的各樣和弦卻是不一樣的滋味,呼應了人心沉默的聖域,當這個單音的主題加上第二種和第三種變奏時,整合起來就有浩瀚壯麗感,像登高山見雲海,臨峭壁聽瀑布。

奏鳴曲的中段是破曉,是萌芽,你聽得出燦爛的黃花怎樣由一個動機茁壯成長,直到暴風雨重臨。然而,當重奏起始的哀樂時,貝多芬剝掉大部分的配器,只留下長笛近乎solo,頗長的一段時間像穿透陰霾,然後小提琴的競奏卻引發更多的陰霾,才臨到最終的高潮,重複的單E來了,這次最響、最複合,要把所有的迷惘一掃而空。

最後,是短暫的萌發,漸漸靜默,以未完成的和弦結束,我第一次聽時就有未夠的感覺。第二樂章在整個歡樂的貝七裡,用哀而不傷也未能貼切解釋,我感覺是「我黑故我在」,森林和園野的實底是焦土,燦爛的表象每個人都有,但你和我內心總有一塊是外人怎都無法理解的,而第二樂章正正填補這份空缺,讓每個追求光明的人擁抱這幽暗。

2015年8月28日 星期五

濾鏡背後

每天放工回家最令人釋除疲累的除了脫鞋外,就了除下眼鏡,彷彿我終於不用看見這個世界,然後在鏡中看回那個孑然一身的我,只要不望向遠方,也不是怎麽模糊吧。

最近在睡眠前都聽回古典音樂,又一次發現自己做回了一些事,像彈彈波被投擲出去後又跳回來了。而古典樂的有趣之處是每一次你都會聽到新的東西,有些你忽略了的東西,像小史特勞斯的《雷鳴與電光》中鈸的運用,強比弱總是強多了,但管敲擊樂的人兄總是忌憚自己太大聲。

然後你會想聽貝多芬的第三交響曲,但只限於頭兩節的降E和弦,那就像宙斯的雷火或凱爾的電鎚,然後很快你就知道接下來十五分鐘音樂是怎樣行進。深夜太短,你總不能把一小時這樣花。

最合乎經濟效益的是睡覺,但人生就是無所事事,即使寫作也是誕生於無所事事,你只好對它獻上愛意,辦法是沉溺在一個只有你的世界,而只有夜晚才有機會。

2015年7月24日 星期五

印象派

印象派(Impressionism) 藝術風觸發腦海的關聯感應,有別於一道強而有力的聯想命令。它朦朧的面紗引誘我們投入各自的暇想,有別於一個輪廓分明的美女所產生的美感。

以前藝術家追求的美等同真理的定律,黃金比例、對角線、陰影、寫實色彩等等,直至法國一位會畫畫的科學家莫奈走出畫室,去描繪事物在不同天氣和光線之下的視覺變化,一種嶄新的演繹才被帶到思想之中。

印象派一詞原來用來取笑那群未能像照片般複製影象的畫師,他們彷彿憑一時的印象把對象粗略地描寫出來,缺乏對細節的觀察和分析。然而,莫奈繪畫魯昂聖母大教堂不下十幅,顯然他熟悉每一個細節,印象派畫風是他一場藝術實驗。它著重色調和形式所引發的視覺刺激,把主觀印象固定起來,放大光對色彩的作用,創造出一個豐富多樣的藝術世界,一個單一物象、產生無限印象的境界。

音樂上也有印象派,尤以法國作曲家德布西較為突出。音樂雖然不能用肉眼感受,但作曲家仍可以運用一些技巧將樂曲的真確成分降低。旋律和和弦不再明確跟隨格律,彼此拖帶,主調被混入不同形式的音階,建議一種不尋常的可能。

德布西‧《海洋》第一樂章:從黎明到夕照細聽海洋的變幻。很快,你會聽到曙光漸漸穿透出來,海鷗起來覓食,浪濤起伏。然後你會聽到明亮的新旋律,由圓號和大提琴營造出海平面上的旦。太陽升到半空上,德布西突然拿走低音和高音部,剩下銅管描繪金黃的日耀。


2015年7月12日 星期日

難聽的貝九

寫音樂的文章沒有市場,古典樂就更加,莫扎特絕對想不到他的C大調奏鳴曲會淪為有線新聞台財經報價的配樂,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會在商務印書店循環播放,純音樂予人吵鬧和沉悶的感覺,反而人們願意花幾千蚊買一張飛去聽某歌手尻嗌。

於是,管弦樂團由以往坐在演奏廳收錢的年代,變成要遠赴街頭搞一些音樂快閃,乞求心聾的途人一聽,住大埔的朋友或者會留意火車站會有個吹色士風的男人,有次他跟一個彈木結他的小伙子jam歌,當小伙子趕時間要走時,他就把用來盛打賞的錢兜裡唯一一張廿蚊紙硬塞給他,天啊怎會這麽悲涼?

時間會證明誰會戰勝悲涼,二百年後,沒有人會記得哪個人唱過《泡沫》,但貝多芬的九首交響曲一定仍在世界各地上演。甚麼成就偉大的音樂呢?(雖然人們不怎麼喜歡偉大的音樂。)

如果無端時間太多,不如花一小時聽勻整首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這首作曲家公認難以超越的高度,連布拉姆斯和舒伯特無法超越。小學必教《歡樂訟》的旋律,多少令人先入為主,然而聽古典樂不能單留意旋律,若不了解結構,就沒法欣賞音樂的建築美。

第一樂章的莊嚴,第二樂章的控訴,第三樂章的聖詠,貝多芬一直帶領聽眾尋找喜悅的意義,但到了終樂章才用大提琴告訴大家:莊嚴?不是。控訴?不是。聖詠?有點像了,然後大家慢慢聽到歡樂頌的旋律,更多的聲部加入,到最後是人聲。第一首引入合唱團的交響曲。

mmfs sfmr ddrm mrr……D大調的變奏再配合席勒的詩詞,貝多芬意圖告訴全人類音樂是普世的,不同文化、語言、立場的人都能感受這首音樂的感動處,於是大家明白人與人的共性,貝多芬用樂韻告訴大家一個俗套的道理:四海之內皆兄弟,卻令這種brotherhood昇華至超然物外,一種連可卡因也不能給予的快感。

太高的境界了,請你不要貿然闖進,不然你會跌死的。

2015年5月28日 星期四

米蘭昆德拉語錄



從現在起,我開始謹慎地選擇我的生活,我不再輕易讓自己迷失在各種誘惑裏。我心中已經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再不需要回過頭去關心身後的種種是非與議論。我已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

遇見是兩個人的事,離開卻是一個人的決定,遇見是一個開始,離開卻是為了遇見下一個離開。這是一個流行離開的世界,但是我們都不擅長告別。

人一旦迷醉於自身的軟弱之中,便會一味軟弱下去,會在眾人的目光下倒在街頭,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自學者和學生的區別,不在於知識的廣度,而在於生命力和自信心的差異。

要活在真實中,不欺騙自己也不欺騙別人,除非與世隔絕。一旦有旁人見證我們的行為。不管我們樂意不樂意,都得適應旁觀我們的目光,我們所做的一切便無一是真了。有公眾在場,考慮公眾,就是活在謊言中。

沒有一點兒瘋狂,生活就不值得過。聽憑內心的呼聲的引導吧,為什麼要把我們的每一個行動像一塊餅似的在理智的煎鍋上翻來覆去地煎呢?

我離你很遠,我沒有什麼可以跟你說的,可是我就在這裏,而且我知道你在那裏。

最糟糕的不在於這個世界不夠自由,而是在於人類已經忘記自由。

我們常常痛感生活的艱辛與沉重,無數次目睹了生命在各種重壓下的扭曲與變形,「平凡」一時間成了人們最真切的渴望。但是,我們卻在不經意間遺漏了另外一種恐懼——沒有期待、無需付出的平靜,其實是在消耗生命的活力與精神。

上帝已死在失火的天堂,只有溫情的太陽才能照耀大地。

當生活在別處時,那是夢,是藝術,是詩,而當別處一旦變為此處,崇高感隨即便變為生活的另一面:殘酷。

她的愛究竟值多少呢?幾星期的悲哀。很好!那麼,什麼樣的悲哀?一點挫折。一星期的悲哀又是什麼樣呢?畢竟,沒有人能夠一直悲痛。她在早晨憂傷幾分鐘,晚上憂傷幾分鐘。加起來會有多少分鐘?她的愛值多少分鐘的悲哀?他值多少分鐘的悲哀?

我一直認為,文字是慢的歷史,真正的文學不是為了使我們生活的更快,而是為了使生活中的慢不致失傳。

2015年1月20日 星期二

一步之遙


不好意思,我不想談這套《讓子彈飛》的續集,我想說的是一步之遙的西班牙語是Por una cabeza,也就是一首著名的探戈舞曲,而這舞曲又必會令我想起電影《The Scent of a Woman》最經典的一幕,男主角也在戲中講解說:What a beautiful!? A blind colonel guiding a ignorant lady in the world of Tango.

You want to try? Your arm?

最愛情的旋律,無論我們怎努力想拉近距離,永遠都存在那一步之遙。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兩個第六的吻別



《第六交響曲─悲愴》首演九天之後,柴可夫斯基就離開人世,官方說他是霍亂死的,但後世更多人相信他是自殺,因為在《悲愴》的終樂章裡那些令人崩潰的不協和弦顯露了他的痛苦,在這一套人生觀的縮寫中,終樂中採取了音樂史上的第一次,以慢板來結束,摒棄凱歌,襯托死亡,於是有有很多聽眾覺得第三和第四樂章理應調轉,卻表現了對人生觀的曲解和無知。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作曲家之顛落入蘇聯的蕭斯塔科維奇( Dmitri Shostakovich)的手中,但他也同時落入史達林的鐵腕中。因為一個作品不符合社會主義的藝術觀而飽受批評和攻擊,他為了掙扎求存,放下藝術家的自尊,創作出迎合史達林口味的《第五交響曲》,甚至表明「作曲家對黨的批評的回應」,他示弱,他道歉,他不情願,他妥協。

史達林命令他創作一部凸顯蘇維埃輝煌的列寧格勒交響曲,亦是之後的《第七》,他必須抑壓自己的情感和浪漫,被槍管和真理報指著背脊,迫使他作一部快樂的凱歌。偏偏在這之前,他發表了《第六交響曲》,一部日後甚少被演奏的作品,因為它只有三個樂章,第一樂章佔了三分之二的時間,也是音樂史上的首次,以憂傷的慢板開啟交響曲。接下來是兩個極為歡騰的諧謔曲,完結,聽眾無法理解那突如其來的歡樂。

那是對史達林的一個示威,是蕭斯塔科維奇較個人的表達:「你要我歡騰嗎?好,我做給你聽。」《第六》嘲諷著《第七》,真正的自我只藏在第一樂章的慢板中,剛巧,跟他尊敬的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一樣,選擇了b小調,選擇了慢板,彷彿是前者的延續,一隻從死亡而來的溫柔之手。


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暴喜、暴憂、親愛的馬勒



已故音樂家Bernstein形容馬勒 (Gustav Mahler )的音樂「開心時極端地開心,悲哀時極端地悲哀」,到底是怎樣極端呢?作曲家運用各樣技巧將不同的情感牽引出來,但是最浪漫放蕩的人也知道情感也存在理性,我們不能隨意從一種情感跳躍到另一種。情感是反應,需要對象,哪管是回憶和想像,但馬勒似乎想把所有情感從它的客觀對象中解放出來,甚至為那些情感創造對象,可算是音樂史上的一次歸所於能。

不過,他的嘗試得不到世界的認同,《第七交響曲》完全受到觀眾冷待,因為難以在五個樂章之間聽出連貫,第五樂章不可理喻地突然歡樂,為之前那四樂章哀號打上問號。

怎樣的個性就會創作怎樣的作品。還未結婚的時候,馬勒早就埋首創作Kindertotenlieder (悼亡兒之歌),真是一場脫離經驗的純粹創作,一直延續至他的女兒出世之後。他的妻子對丈夫寫這種不吉利的歌感到懼怕,但懼怕更多是來自馬勒的跳躍:「在半小時之前,他還抱著或吻著喜氣洋洋、身體健康的孩子,旋即又全副精神灌注在寫悼亡兒之歌,怎會這樣呢?」

這就是連愛人都不能冒犯的藝術家孤獨,拿住存在手術刀的時候,親人也會成為他的切割對象。

「啊,好久未看過詩了。」我看過歌詞後就不由自主地這樣說。我當然讀過很多詩 (Poem),卻是罕有地接觸到詩意 (Poetry),那華文世界裡缺乏的東西:


1. 燦爛的太陽正在上升

燦爛的太陽正在上升
好像昨夜在這世界上沒發生過任何不幸的事
那不幸的事只發生在我身上
太陽啊!太陽啊!依舊普照萬物

你別把黑夜封鎖在懷裡
要把他沉入永恆的光茫中
一盞可愛的小燈從我生命中消失
祝福世上歡樂的光!

2.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暗淡的火光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暗淡的火光
常在妳們目光中閃爍
哦,眼睛!哦,眼睛!
好像在那眼光裡
把妳們所有的力量專注進去
但是我沒有察覺,因為
那由迷惑人的命運織成的濃霧圍繞著我
妳們的眼光說,妳們就要回去
回到那所有的眼光來的地方

妳們想用妳們的光輝告訴我
我們很想留在您身邊
請看著我們,因為不久我們就要遠離
這幾天您看來是眼睛的
在將來的夜晚裡會是星星

3. 當妳們的媽媽走進門時

當妳們的母親
走進房門時
我會轉頭
向著她
我的第一眼
不是看她的臉
而是看那
靠近門檻的地方
那兒,在那個地方
該會看到妳們可愛的小臉
高高興興的走進門來
就像平常那樣
我的小女孩兒們

當妳們的母親
走進房門時
帶著蠟燭的微光
我總覺得
妳們會緊跟在她後面
很快的跑進門來
就像平時一樣

哦妳們,爸爸的心肝
啊,這麼倉促
就把快樂的光輝消滅掉了

4. 我常想孩子們只是出去走走

我常想孩子們只是出去走走
她們很快就會回到家
今天風和日麗!哦別擔心!
她們只不過走得較久而已

對了,她們只是出去走走
她們現在就要回到家了
哦不用擔心,今天風和日麗!
她們只不過走到那小山去了!
她們只是走在前面
她們不想回家!
我們要在那小山上趕上她們
就在那普照的陽光下!
那小山上一定風和日麗!

5.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暴風裡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暴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卻有人帶她們出去了
對這件事我不能插上一句話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狂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我擔心她們會生病
但是這種考慮現在已是徒然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怕人的狂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我怕她們隔天會死亡
現在已不須擔這個心了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怕人的狂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卻有人帶她們出去了
對這件事我不能插上一句話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狂暴怕人的風裡
她們就像在她媽媽家裡安息著
她們已經不再懼怕暴風
神的慈愛之手會覆蓋她們
她們就在她媽媽家裡安息著

不知是不是預感,馬勒的愛女在此曲出版後不久就患猩紅熱而離世,她才四歲。馬勒在信中寫道:「創作的時候我想像自己的親兒死去會怎樣,但當我失去真正的女兒,我再也寫不出這樣的歌了。」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詩人沒死、只是歌唱

現在不會有人會唸詩,他們會背、會轉載,但不會去欣賞、讚嘆。這一點詩人們也有責任,許多作品都太別忸、太矯飾,不再令城市人產生共鳴。於是,有人呼喊着詩之死的時代降臨了。

但詩沒有逝世,只是變了模樣,化作歌詞,抑揚頓挫昇華作音階拍子,就像一貧如洗的詩穿起了光鮮的新袍。最近我都聽汪峰的歌,了解那嗓音背後有甚麼迷人的地,而他寫的歌每一首都是故事,以奏鳴曲式強調事情流轉而帶給人的茫然若失,「時光流走了,而我依然在這。」

別哭,親愛的人。他的作品沒有流於唱出自己的心聲,而是敍述故事,牽引出一個永遠叫人感動的主旨:美好的東西都過去了,我該如何存在?

可是,詩的最後往往留下更深沉的疑問:在我沒有意識到的青春、當我想你的時候、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裡……彷彿沒有答案便是答案;而賦予悲涼的詩一種希望的,是點亮生命的光芒、我們永遠是這美麗世界的孤兒、就算風不再吹我不在乎……

如果小說是存在的揭示,詩的巧妙就在於把每個人都清楚明白的東西,以不一樣的面孔再呈現,以沒想到的比喻讓人了解更深。啊,比喻,我喜歡極了:你看!車輛穿梭,彷彿在尋找甚麼,這樣多像我們的命運!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點輕飄飄的像我面前歲月,我臉上蒙着雨水,就像蒙着,幸福。

2014年12月24日 星期三

痛苦缺席、為了重臨


該怎樣比量痛苦的大小呢?事情發生後,沒有痛苦的時光流轉到睡眠,彷彿朋友們,親愛的朋友們的安慰都湊效,彷彿我的經驗和智慧看破了情感,彷彿我藉著祝福換到了和她另一種的聯繫,令我有力去說笑,未讓人感覺到我有多難過,因為尋難過,卻找不到甚麼。

可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真的醒來了。悸動的心正努力不變成碎片,慶幸的是,想到她不會難過,也未必會悶悶不樂,因為她還有很多觀眾要照顧,她的睡眠比感情重要。而我,也睡著了,卻遇見了、看清了,人沒法讓自己變得不在乎,也沒法讓不在乎的人在乎,因為我夢見自己在每一個夢中都在尋找她,在一個她永遠不在的地方尋找她。

一位她的好朋友,在夢中說會帶我去見她,因為那她會來,於是我又驚又喜的在極其難走的樓梯上,跌跌碰碰,和那朋友聊了很多,最後卻醒來了,沒有見到,一次也沒有見到她。而現實中,那位朋友是絕不會幫助我的,我在她眼中也許連過客也不如,這些事情,夢中的我是知道的。

夢使人目光回到自我,好似烏鴉找到落腳的地方,之前未來,是因為剛死的心未傳出腐臭。是了,她已離我而去,唏噓但不心酸地離去了,而我躺在這裡,感受著胸膛傳來一波又一波的浪花。而她不知道,也不在乎,而我也知道,不該在乎。但這痛苦的石灘沒有後路,我只能靜待潮漲時把我的鼻孔淹過,靜待潮退時把身上的淚水風乾,只有妳把我們的小艇划走了,尋找更大的郵輪。

戀人分開之後還可做朋友,是因為愛得不夠深,痛苦注定阻礙兩人的連繫,再淡的友誼,都不被允許。而遺忘,只有在死的一刻才終告完成,在接下來,數十個年華裡,我會變成石灘上一塊雕像,一塊又浪花刻成的雕像。

海不會枯,石不會爛,至死方渝。


繼續失去、繼續走



三十歲的男人一早醒來,發現他所在的世界是空的,沒有人。

公寓、街道、商場、咖啡館,甚麼都在,都沒改變,一如從前,昨天還住在這裡的人,他們所有的痕跡都在,只是人已經不見了。

他橫越這個被遺棄的世界,步行,然後上車,換車,既然所有的車都在那兒,沒有主人,他當然可以隨心所欲。

「我心裡甚麼都沒有,就像沒有痛苦;這個世界甚麼都有,就像每一個人都擁有。」你想起這歌,只是把最後一句改成:但是一個人都沒有。

幾個月的時間裡,在他自殺之前,他就這樣走遍世界絕望地尋找他生命的痕跡,尋找自己的回憶甚至別人的回憶。

他望著那些房屋、大橋、森林,想著曾經看過這些景物而如今已不存在的無數世代。

他明白了。

自己所見的一切無非就是遺忘,而絕對的遺忘從他不再存在的一刻起,終將告成。

一切存在的東西 (青春、國家、思想、愛情)也都有可能不存在。


2014年9月7日 星期日

惡作劇之淚


「現在妳在哪一間醫院工作呢?」
「將軍澳,內科。」
「辛苦嗎?」
「哪有不辛苦的工作呢?不過我做得挺開心的。」
「喂,你還記得中學的時候,我們說全班要搞一個大集團嗎?」
「記得,底層是餐廳,如果食物中毒可以去二樓的診所,再不滿意的話,上一層就是律師樓嘛。」
「阿澤一講改名做好極有限公司,現在也覺得好笑。咦?你怎麼不笑?」
「我想起是劉家峰出的主意。」
「是呀,很少有,他竟然不來聚會。他今天要上班嗎?」
「他不在這裡。」
「他去了美國還是澳洲呢?」
不笑的他咽著,淡淡地說:「他死了。」

2014年9月6日 星期六

酒神的忿怒

酒神信仰講究情感的極致,衝破理性規範,過一種醉意的人生,不斷做些異於平常的事。貝多芬在創作第十交響曲時稱之為酒神的盛宴,似乎想超越第九的「萬民都是兄弟」的歡樂訟,於是他沒有足夠的生命去完成這作品。

打開電視看新聞,看看那些人,民怨背後會發現一種更深的情緒,一種嗔念,使人看待周遭的事時都必皺起眉頭,口吐怨懟,想對萬物加以拒絕。這種破壞力若不扭轉,人就在敵視之中失去自我,但扭轉始終要靠自己修行。我不是要弘揚佛法或傳教,最起碼你要懂得從anger 走向rage 。

談回貝多芬,raging type composer ,講求英雄式克服萬難去達至心目中的理想,最關鍵是它既是破壞又是創造,每一次否定,一個更高的肯定就會誕生,甚麼令到他的作品如此豐富?就是他用生命力提起左手和右手,設法把各種矛盾對立安排一起,而又達至諧協。這跟香港犬儒式的和諧不同,那要求大家甚麼都不做不思,rage講求挑戰,積極尋找過渡,征服一切開拓新的旅程。

聆聽貝多芬第七交響曲終樂章,你就能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