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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0日 星期三

不是之父母

寒冬的夜,凌晨兩點,在放工回家路上,偶爾會見到一對年輕父母推着嬰兒車漫行,如果他們不是無家可歸,我真是沒法原諒。

這也是我未想擁有下一代的原因。生小孩代表要改寫已有的生活方式,把心思意念全神放注在小生命之上。很多人沒有意識到(因為他們沒有他選),成年就如站在分岔口前,一條路是通往自己的夢想,另一條路則以養育下一代的夢想為夢想(所以沒有夢想的人總想生小孩,偉人通常沒有下一代)。

生命的力量是有限的,可悲的父母,往往透過子女去完成自己完成不了的夢想。自己學業無成,就想催谷子女成績;自己沒有藝術涵養,卻逼子女學樂器。

然而,想到畢彼特和安祖蓮娜祖莉這對收養眾多孩子的伴侶,我都會質疑分岔路的假設。當然,富有是一個先決條件,讓人有餘暇既照顧孩子又追逐夢想,但他們擁有而我們缺乏的,正正是父母的智慧。

從來沒有人教我們怎做父母,他人催逼你生育,但對於養育,他們也一無所知,更遑論視作一門學問,把責任全卸給教育。有很多父母,在教小孩子做人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原來並不懂做人。

所以,當你想生育的時候,不要當是一件私人的事,要想一想人類的未來、這個文明、這個社會,我到底只想自私地把基因保留在世上,抑或播下一顆造福人類的種子呢?

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復古變時興

在《地球另一端》的小說世界裡,有好些章節完全抽離故事來回顧故事,彷彿在提醒「這是一個故事,不是真的」,於是不少讀者反映那些位置閱讀起來會感到突兀,打擾他們已有的投入。

這算是一個實驗,說明即使我們是廿一世紀的新人類,在小說上卻維持保守的態度,維護故事的客觀性(講故事的人必須隱身,第一身也是如此),卻排斥小說的現代性(作者隨時介入故事,就如沙特的小說一邊說故事一邊批評角色)。

所以,我寫《捉姦》時會保守一點,寫《愛樂》會前衛一點,挑戰讀者的尺度。

幸好我活在廿一世紀,否則可能有很多朋友因為這種歧見而和我絕交。我不是說文化大革命或蘇共極權統治下那種抹殺所有前衛作品的藝術史,在那個時間,人們聽從黨的意志而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所講的絕交卻是發生在十九世紀的新歐洲。

1801年,貝多芬發表第一號交響曲,開啟浪漫主義時代,藝術不再迂腐於形式或物體,而是歌頌人的意志,強調人的主觀情感。這股革命思潮吸引無數年輕人追隨,例如舒曼和李斯特。

然而,布拉姆斯望見同儕不斷拆毀舊有建築,卻看到浪漫主義底下那舊音樂的瓦礫,在他眼中,貝多芬的偉大,就是他不斷發掘主體情感時,也堅守古典的美好,他甚至復古到用巴哈式賦格完成第31號鋼琴奏鳴曲。

可是,在同儕的眼中,布拉姆斯的保守卻罪大惡極,因為他阻擋了浪漫主義除舊迎新的進軍。所以,當他用兩部鋼琴試彈第四交響曲時,朋友難以忍受那復古的風格,和他絕交(今時今日,很難想像有人因為藝術的分歧而跟朋友絕交)。

有朋友為布拉姆斯着想,勸他放棄首演,但他一意孤行,為了證明古典音樂的價值(後來有人用新古典主義去形容)。結果,聽眾的掌聲回應了那些絕交的浪漫主義者,甚至瘋狂到一個地步,每個樂章都掌聲雷動,有三個更被要求重奏。

「De--dum,di--da,De--dum,di--da」在e 小調的肅殺氣氛下,第一樂章樸實地運用最基本的樂理,三度音程反覆行進和倒置,單聽開始的八小節就已教人心碎。布拉姆斯的浪漫不是想怎樣就怎樣,它必須服從於形式(音樂的道德),聽起來卻比浪漫主義的作品更細水長流。

來到第四樂章,基本上只由八個和弦組成,全曲不斷重覆這八個小節的變奏,卻在這規範下引來更宏亮的高潮,當時的人根本沒想過如此復古的作曲手法竟然有這個效果。

想聽的話,可以尋找Carlos Kleiber的指揮版本。無論音樂還是小說,我想,能夠結合古典和新思潮的作品,才可稱作偉大。

(圖片為第四交響曲四個樂章的起始旋律。)


2016年1月4日 星期一

藝高人藝高

我很喜歡插畫家Lycanium這幅《Loss》,強烈的對比質問觀賞者「哪一個比較痛?」好的藝術作品,通常會在表面意思下藏着五至七個意向,也就是人們常講的深度,抽象思考維度愈高才可領悟更多。

初級意向:如果你問一個小孩,因為他沒有死亡觀念,他會單從箭的數目說母狼較痛。

二級意向:認識死亡,我們懂倒果為因說因為小狼因一支箭就奪去生命,而母狼卻支撐得住,所以小狼較痛苦。

三級意向:但死亡就感受不了痛苦,還是母狼較痛。

四級意向:人的同理心令我們理解母狼有一種痛大於肉體,就是喪親之痛,中更多箭也比不上。

五級意向:母狼中更多的箭也沒有死去,相反小狼單單中了一支就斃命,我們會想到無辜之痛和不幸。

六級意向:我們會聯想母狼曾拚命保護孩子而身中多箭,小狼卻小命不保,牽起掙扎求存之痛。

七級意向:人的思維具有時空猜想能力,我們會判斷母狼在下一刻必定難抵重傷,與小狼雙雙死去。

八級意向:這個悲劇是誰造成的呢?是人類,是獵人,於是我們的痛苦化作痛恨。

但凡藝術創作(畫作、小說、戲劇、音樂)都追求森羅萬象的意思,冥頑者往往只執著一兩個表面意思,就自以為找到了,卻沒有覺醒自己是井底之蛙。

2015年12月31日 星期四

新年黑暗賀詞

歡迎來到2016年,你這個一成不變的傢伙。三百六十五日前的新年許諾是不是一件也做不到呢?恐怕接下來的日子都是如此,你可以安慰自己說,我去了哪裡哪裡旅行,或賺了多少的錢,但用人生的度量衡一秤,你仍是原地打轉,自我感覺良好。

如果你不是這一類人,那請你繼續前進,有更多困難事等你面對,這個世界正以不斷惡化的步伐邁進:

地球平均溫度上升,天災愈發頻仍,北極遲不結冰;

希債危機揭示了全球經濟系統的脆弱,貨幣貶值戰會一直打下去;

恐怖分子的攻勢會愈來愈強暴,這刻在路邊喝杯咖啡,下一刻便炸成碎片;

內地人禍災難不斷挑戰荒謬的界限,我們學會見怪不怪,也愈來愈麻木;

香港庫房將加速掏空,經濟轉型無望,旅遊持續萎縮,人人顧盼上樓,愚蠢意識肆虐……

無力的人啊,我們是如此一無是處,我們除了貪圖逸樂和美食之外,對這個世界還有甚麼貢獻呢?

我們做甚麼也好,不做甚麼也好,這列惡化列車依舊奔馳。

我們埋怨自己沒有能力改變甚麼,而有權勢的人總是助紂為虐。

我們迷失自我,去無方向,苟且偷安。

我們憎恨這個世界,憎恨異見者,憎恨自己。

我們放棄採取任何行動,任由社會規範主宰人生。

我們只剩下我們,我們已沒有其他人了,喪失本來面目,喪失理想,喪失原則,喪失一顆愛人的心。

算了吧。你就安心、自顧自、輕輕鬆鬆、不思進取地過完你虛妄的2016年吧。說着說着,原來昨天已是2016年的除夕。

作者上

2015年12月29日 星期二

為甚麼認真就輸了?

有種人你不能跟他講笑,就是臉皮很薄、自尊心很容易受傷的那種,他們不知道自己患上了社交障礙症。人與人交流,除了要了解說話的表面意思之外,也要聽得懂弦外之音,例如有人對你說:「你不是做不來嗎?」言下之意卻是相信你做得來,因為友善而選擇反詰的語氣,但臉皮薄的人聽到就以為你是挑釁,理解不了你的思維。

為甚麼我們喜歡用譏笑的語調去討論事件呢?臉皮薄的人會批評我們不懂尊重、不認真、輕蔑、低下,但他們不了解,人的生命當中會遇上很多不如意事,倘若每一件都要嚴肅面對,那麼重擔就會把我們壓死。所以,人學會了說笑,來紓解群體裡的不安和衝突,卻沒想到會導致大腦社交皮層薄弱的個體惱怒。

認真和說笑的尺度,每個人都自有分寸,認真的接受不了嬉皮士,嬉皮士也取笑認真的;認真的覺得你不應該在這個地方說笑,你卻覺得在這個地方說笑才能在認真的困局打出破口。你就同情一下他們,缺乏幽默感的人,他們的人生太多困難而不知怎樣圓滑處理,拚命去克服,認真得出血,如果要他們認同嬉皮士的態度,就等同迫逼他們承認認真不說笑的自我,是個錯誤而病態的存在。

所以,說笑要看對象,而聽到他人說笑,不要只聽見說話的嘲諷意思,而看不見說這話的是個善良的人。

2015年12月26日 星期六

我是一杯野土

我們自以為每做一個決定都是自主的,不知道冥冥中有很多因素左右我們的抉擇,當你走進一間酒舖,正猶豫選購法國的還是德國的紅酒的時候,剛巧店裡的背景音樂正播放貝多芬的《Hammerklavier》,於是你選擇了後者。又或者,我們在中學選科,決定職涯去向之際,正好最好朋友選了理科,於是你捨棄了文學。

我喜歡耶穌說撒種的比喻,天使在撒,魔鬼在撒,傳媒和廣告商也在撒,各樣的種子互相排擠爭奪營養,到大收割的一天就清楚一個人的收成。門徒問耶穌:不要把魔鬼撒下的稗子拔走嗎?耶穌卻回答說:不要,到收成的一天,麥子要放在這邊,稗子要放在那邊,然後燒掉。

我們迎風而行,無法抵擋隨之而來的意識種子,唯一可以做主的,是你是一個肥沃的人還是貧瘠的。我看過很多創出好成績的名人到後來無以為繼,像棵不結實的無花果樹,再沒有人紀念他結過多少纍纍果實。度過了求學時期,我們都自信滿滿,以為已開墾完畢,希望可不斷做出成果,卻經歷一個又一個寒冬,一造又一造的作品,看到甚麼都種不出來的自己,卻只懂茫然若失。

有人怎努力也不成功,誤會自己力有不逮,卻不了解自己一直在沙丘上種水稻。一個好農夫必須了解他的土壤,才選擇合適的作物,甚至可改造土質向難度挑戰。一個失敗者,往往不願承認他選錯了戰場。

作者最近喜歡種青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種甚麼,卻每天都會冒出新的物種。苔蘚又稱作先鋒植物,總是荒蕪地帶的先行者,在惡劣的環境下求生,用假根把石面化作爛泥,讓環境更適合其他種子着落。這杯野土,迎着風雨,把苔蘚的孢子散布在每一個荒涼角落。

2015年12月18日 星期五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愛 (6)

如果發現第三者,大部分人都會選擇攤牌,但特麗莎今天卻決定拿起相機,單人匹馬闖到情婦薩賓娜的寓所,要為她影一輯裸照。

靈與肉的對立,在獨處時是隱,在他人的目光下是顯,特麗莎正想用鏡頭代替丈夫的肉體,瞧瞧這個情人有甚麼能耐。

可惜她太弱了,想要征服卻反被征服,她被薩賓娜的一幅畫作深深吸引住。在共產紅旗的庇佑下,寫實主義才是唯一出路,所有超現實的抽象印象幻相統統抹殺,而眼前的這幅作品也屬這一類。當薩賓娜用寫實的筆觸好像相機般複製一所工廠時,一滴濃稠的顏料意外掉在畫布上,一具死去的肉體頓時得到靈魂,這一污點彷彿蝕穿了表象世界的謊言,透過它,特麗莎瞧見存在的真相,揭穿了埋藏在美好畫面之下的東西,就像她瞧見自己一樣。

所以,她的猜疑一掃而空,不僅產生好感,還跟這位情婦成為朋友。

她先是不經心地拍下幾張硬照,因為那不是她的目的,她們談天說地,但特麗莎要得到的是裸照,更準確來說,她要得到的不是裸照,而是誓要薩賓娜打開衣服,解除禁忌的魔咒。

「可以,但先要來一點酒。」沒想到薩賓娜這麽爽快,但未至於立刻就脫清光,而要借助酒精去麻醉靈對肉的束縛,所謂私隱就是外衣下的自我。她先在浴室換上浴衣,才來到特麗莎的面前,脫下浴衣。

薩賓娜原本也以為自己不羈無懼,但在他人面前一絲不掛,她還是會不自在和忸怩。所以,當特麗莎影了好幾張之後,她決定到反擊:「到你,脫掉衣服。」

特麗莎一時間被震撼得呆了,不因這個要求唐突,而是它聽起寸就像丈夫命令她脫衣舞似的。「脫掉衣服。」即使這句說話細聲溫柔也好,它本質是一句命令,叫人服從,脫下衣服,也脫下矜持。

這樣,獵人換成獵物,她任由薩賓娜擺布拍下裸照,靈魂已沒法保護這具肉體了,就任它打開吧。但我一早說了,沒有靈魂的肉體是死的,薩賓娜覺得影下去也沒有意思,卻難掩尷尬,但開始用笑去掩蓋。特麗莎也模仿着,用笑去保護這脆弱的存在,而且愈來愈大聲。

這種妻子與情婦的相遇,令她們兩個人的靈產生微妙的連繫,即使托馬斯怎努力在兩個人的肉體上尋找,也徒勞無功。

2015年12月16日 星期三

仰望你的運移

「反觀天秤同水瓶呢對used to be good friend近年關係好似瀨晒嘢。」一位星座專家朋友的這句話給我很大感慨,坊間很多星座預測或「甚麼星座與你最合拍」之類的文章都把十二星座的人格與關係視作一成不變的東西,揭露了寫手們都沒有研究,只會左抄右抄人云亦云。現代首位把占星學提升到學術層次的榮格說:占星學是古代心理學的總和,因為它整合多種對立的參考。人們(尤其少女)沉默星座,在迷信的外衣下不過是踏上一趟自我探索的旅程,希望了解自己的性格和與他人的關係。

所以,對自我與人性有充分理解的人,犯不着靠星座去參透甚麼,然而開啟了真理之門的榮格不正是心理學巨擘嗎?怎麼會沉溺玄學到不能自拔的地步呢?他覺得,萬物都繫於一條很薄弱的線上,那就是人類心靈,你可以想像,他在探索心靈奧秘的過程中,沿着這條線攀升,篤見浩瀚的銀河,從此便決定不回地表了。

字宙無時無刻都在變幻,一星死一星生,不變的是永恆的法則,普天晨宿映照在人間,也許五十年前的軌跡上,水瓶座真的多愁善感和充滿創意,但難保五十年後變得功利和實際。我尤喜歡杜甫說諸葛亮「運移漢祚終難復」,這個「運」字,如今被人解作運氣或命運,但在詞源上它的本義就是運動,講述一條軌跡,亦朝向一個趨勢,在天,有眾星的繞轉,在地,有眾生的踫撞,我們都想把握這個運,甚或想出手干預。

這就證明,星座研究者只擅於用運程去擺布問卜的人,卻忽略了人的本質有種逆天的意向,也不願提醒你可試一試逆天而行。生命的精彩正在於它不斷努力擺脫已有的軌跡,去爭取一個可能,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是生命力的展現。如果孔明早知大漢必亡便拒絕三顧之恩,他死前不過是個藉藉無名的南陽農夫,也浪費了天賦的命軌。

未曾逆天之人,不懂樂天知命,未嘗超越自我的限度,就瞧不起穹蒼的偉大。

2015年12月15日 星期二

我本《地球另一端》到底講甚麼?

每當遇到有人這樣問,我為免麻煩都會籠統說「是一本講伊斯蘭國的書」,後來卻覺得不對,因為我沒有詳細寫明IS是怎樣成形,沒有寫歐洲人往敘利亞加入IS的情節,沒有寫庫爾德族和雅茲迪族的婦女被充當性奴的故事,《地球另一端》的視角是比較狹窄和個人的,一端是在香港做多年外電新聞的記者另一端是抗IS的庫德族自願軍的領袖,與其說想用他們的眼睛看世界,不如稱作者想透過這兩個人的對望去表達甚麼。

每個人所看到的東西都不同,小說才可以發揮作用,有人着眼行軍情節的迫真,有人留心角色的心理變化,有人不想理會故事想了解中東戰亂,有人不注意背景而只想看情節的鋪排,所以當讀者反問作者,你這本書到底想說甚麼的時候,我難免會支吾以對,因為我的企圖不是用小說解答甚麼,而是希望為讀者展開新的視界,讓人發掘和體會。

有朋友這樣說:「你的故事只闡述了一個現象,卻沒有進一步講一些深刻的大道理。」的確,我沒有這個野心,篇幅所限,我不過順利把故事講好而已,很多想說的個人意見也沒有加進去,因為我害怕說教意味太重,留白的空間太少。當然,這本書與我心目中的高度仍有距離,但我也想瞧瞧,這條作者自訂的界線又是否太過離地。

因為,也有嗜離地朋友嫌我不夠離地: 枝筆幾使得,當然我會寄望更「飄」……「尖子」式嘅敏銳觸覺係你依家可以消費嘅本錢,但決定一個人嘅藝術成就,係呢個個體同大世界之間嘅關係,創意人嘅韌力就端視此關 。這樣的評價十分悅耳,比「幾好睇」好多了,畢竟這才是我第一本小說,是一套驗證作者假說的實驗,為了不斷超越自己,我須知道甚麼可以發揮得更好,甚麼是我該避免的,我須從讀者的回應中重新檢視自我,否則就算寫更多的小說,也不過是第一本的複製品。

當然,知名道不足也是致命傷,如果連拿起來的可能已是渺茫,那就談不上內容問題。我走過書店,見着不少人圍着那一疊《地球另一端》站着看周邊的書時,不禁自問顯材是否缺乏吸引力呢?是否漠視了顧客們只想看輕鬆有趣的小品文的需求呢?

我只好提醒自己:再堅持一下吧。別忘記,你就要寫別人不會寫的東西。

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聖三一(Trinity)

電影經典裡有很多「三部曲」:《Godfather》屬於收視理想而添食的一類,卻務求在新章展現新的主題(忠誠、背叛、懺悔);《無間道》屬於想添食但無能為力,徒然在第一部中發掘外傳;《魔戒》由於三個小時不足以說完故事而斬件;《Before Sunrise》、《Before Sunset》、《Before Midnight》巧妙用十年一間隔展現歲月對愛情的三種體會;蝙蝠俠《The Dark Knight》系列在構思時已設定好三部曲,而編導為了維護這完整性,即使有人要求拍第四部也斷然拒絕。愛看電影的你有沒有留意這三一的奧秘呢?

作者發現很多人看電影時都忽略了「象徵」,以致很多時出到戲院外看網上分析才恍然大悟,事實上編導在設計劇情時會不斷滲入不同的象徵,很多時甚至無關劇情,例如《Godfather》每次出現謀殺或死亡情節前,畫面都會出現橙,所以聰明的觀眾在之後看到主角在把玩橙的時候,自然會心微笑,其他人則懵然不知。

所以,看外語片尤其需要對西方哲學有深刻理解,而其中用得最多的象徵正是三一(Trinity)。三代表穩定,達文西的畫作就強調三角形結構可以立起構圖,古典音樂的奏鳴曲也採取三段式,天主教強調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而在電影的設計裡,講求兩股對立的力量在抗衡,在這線性關系上加上第三力量,不僅可以增強抗衡的張力,更可透過改變第三力量的靠攏,令劇情不斷轉向。

在電影《Matrix》的世界裡,三一化身成女主角崔妮蒂(Trinity),基督世界中聖母就是象徵三一(聖父啟示,聖靈感孕,聖子誕降),她負責把愛的奧秘教導Neo(救世主The One)。在尋索、抉擇、救贖的三部曲裡,Trinity的命運牽動Neo的取捨,他的取捨又決定人類和代碼之源的命運,她的存在正正是人類與電腦、Neo與代碼的主線上的第三力量,令劇情更加完滿,張力更加立體。

因此,當你下次看電影發現三一,萬勿錯失。

親吻俗套

「叫我以實馬利。」

愛看電影的都有反經典的傾向,我們想看嶄新的演繹、剪接、攝影、情節,但編導哪可以年年推出層出不窮的作品呢?作者看了改編自《白鯨記》的《In the heart of the sea》,它沒有加入神展開的新情節,沒有為收視添加大胸女主角,沒有出乎意料的結局,卻深深打動了觀眾,印證了只要有好的故事與人物,平鋪直敘又有甚麽問題呢?

我早知道《白鯨記》的劇情,知道海明威的意圖,這齣戲可說有極高的還原度,省略的技巧也不慍不火。既然我知道了事情該怎樣發生了,怎會仍有觸動之處呢?不是新的衝擊才可刺透靈魂嗎?自大的人類被大自然所馴服不是老生常談嗎?

觀眾的最大特性就是反老生常談,當你容易猜透TVB編劇的下一個安排,自然失去看的興趣,於是編劇唯有放棄原本的意圖,不斷放出奇牌,令人有刺激的新鮮感。觀眾不斷被牽引,到頭來卻找不到想要的東西,想要的共鳴感。沒辦法,亦只有老生常談才可通達靈魂的最深處。

人所共知的道理,會漸漸因為我們自以為知道而遺忘,而電影、小說、故事,為的就是讓人從遺忘的泥沼中拯救出來,令人與大道理再一次面對面,體驗靈魂失落的一塊。

愛看電影的人害怕劇透,因為知道劇情就沒有看的必要,但《白鯨記》等經典卻告訴你,好的故事正正不怕劇透,無論你多了解大道理也好,每看一遍,那些大道理就會再震撼一遍,像嘗試捕獲白鯨的海員那樣,無論派多少隻新船出海,終會被滔天的巨鰭所拍爛。

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

踏着版權砌成的台階

在柏拉圖的理型世界,至高無上的是形而上的理型,例如你在自然界難以找到一個等邊三角形,卻在幾何學裡找到完美定義,所謂現實世界就是理型世界的仿照,所以後世人稱柏拉圖為先於耶穌的基督徒,稱理型世界就是上帝本身,萬物都是照祂的理念所創。

於是,柏拉圖用如是觀把職業分貴賤,哲學家最貼近真理(ideal),所以最高;工匠仿理化物,卻一知半解(idea),所以次之;畫家不過將工匠的作品(id)仿照在畫紙上,難免失真,所以次之;詩人把畫家的作品吹捧X噏,是柏拉圖最為鄙視。在真理是一的世界中,各人都按照真理的模版二次創作,只有親近真理的人才可把完美降臨人間。

如果柏拉圖活在廿一世紀的網絡世界,定必驚訝他的理型說失去效力,每個原型被網民二次創作,每個二次創造又被下一個網民再創造,整個過程真理沒有貶值,反而不斷昇華,甚至比原型更多姿多彩。這時,自慚形穢的原型目睹它的仿製品竟比自己更大放異彩,心裡不是味兒,於是要求立法者廢黜一切仿照,以保障原型的版權利益。試圖壟斷真理的人,往往自訂道德的法則。

柏拉圖的理型世界中,沒有一個人擁有真理,平等源於我們的不擁有,不平等卻因為各人與真理的距離決定各人的貴賤。在這個賤者輕貴的建制社會,惡法的存在就是保障賤者的權益。尊重知識產權,不等同扼殺二次創作,版權持有人所反對的是盜版累他們賺少了,別有用心的當權者卻偷換版權概念,向二次創作安插經濟罪名,無他,自慚形穢的人自知不配高高在上,唯有阻撓你們接近真理,把詩人和畫家殺清。

2015年11月30日 星期一

你,超越過麽?

人有種獨有本能叫超越,我們在思飽思暖的本能上,更意識到未來,因而盼望有更美好的未來,希望明天的我勝過今天的我。然而,隨着盼望我們學會懼怕,生活中感到處處瓶頸,怎麼努力也無法長進,於是退而求其次,高呼活在當下,講求享受生活,因為思考怎樣吃得豐富容易,思考生活如何豐富困難。如是者,人類透過放棄超越,得以安躺在動物本能的吃喝拉蓋睡的循環中。

有人發明了遊戲,設計者保證玩家只要付出努力和技巧,角色就必然會升呢,我們受這種被彌償的超越所吸引,覺得它總比現實善良和誠實。有人發明了一種遊戲叫學術,只要你付出時間和金錢便得到一個人生升格的證明,可笑的是,不少人不肯努力又想讓自己看起來更高貴,就用錢買幾個博士銜頭包裝自己。這也是一種超越。

不靠任何機構證明,我如何對我的人生有所交代呢?這個問題,我們不願問,我們懼怕面對沒有答案的困境。反過來想想,那些已有答案的朋友,他們只然自知前路多麽困難也好,卻踏實地走下去,因為他們感應到自己不斷邁進,離更美好的自己愈來愈近,而不是原地踏步,失去方寸。

「人生就是要尋找價值、破壞陳規、不斷創造。而你,做過了甚麼呢?」你不要怪他人鄙視你,這是高度使然,你若不肯攀得更高,就注定仰望每一個他者。為甚麼活得好的是別人而不是你呢?為甚麼你一直在安舒圈裡難以自拔呢?難道你打算一輩子守株待兔等人來拉你一把嗎?難道你認為結婚生子就是終身的歸宿嗎?朋友,沒有人可憐你,你也不要可憐自己,因為你放棄了這條不斷超越自己的路,也意味着你甘心做一個弱者,而你的不道德亦在於,你沒有打算變強,反而藉着尋找更弱的他者,來確立自己的地位。

所以,當你不斷超越自己,你就發現同情心愈來愈薄弱,開始理解尼采口中的奴隸道德,而你已脫離它的轄制。

行人路上有個走得很慢的老人,師奶覺得他走得太慢所以便超越他,這樣會不道德嗎?相反,一群喋喋不休的師奶慢條斯理講人是非,正阻擋你的去路,這時,你不該大喝一聲穿過她們嗎?可是,你望望後方,有人嫌你走得慢,正等待超越你。

2015年11月26日 星期四

床、花灑、巴士座椅

「為甚麼我這樣聰明,可以寫出如此厲害的作品呢?」當你進入尼采的強人領域,跨越弱者們自大的界線,瞧見自我的偉大,你的靈魂就會湧現很多超凡的想法,而作者很明白,當上帝來電,就是你把握機會寫下來的時候。

上帝卻甚少在日常生活中顯現,人的靈通力往往在鬧市中隱沒,在操勞時隱沒,在交談間隱沒,只有在獨處心無旁鶩之際,在這段自由的時間,創造力才達到最高點,例如在床上(正如此刻的我)、在花灑下、在搭巴士的途中。

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的道理很顯淺,但日本僧人有種修行,追求一個「瞬身止水」的境界,務求隨時隨地不受外界影響,進入入定狀態。然而,海德格亦告訴我們難以入定自由的原因:人的本質是操勞,無時無刻對將來流露牽掛,牽掛下一餐吃甚麼,牽掛打開手機有甚麽可以看,每一刻藉「為了……」來決定下一個行動,意識雖然不斷處理很多事物,卻處於隱沒而不自知。

我在花灑下曾領悟一個道理:如果那個「為了……」的強度充足,這股強烈的慾望就會推動人前進,意識又會從隱沒中復甦。然而,慾望的壞處是難以持久,就算它可以持久,也必會在滿足的一刻消失,一個依賴「為了……」而失去「為了……」的人必然墮入空虛。作者出了第一本書之際,當下就有這個體驗。

只是我的修為還沒達到瞬身止水,唯有靠床上、花灑下、巴士上的靈性領域,把意識釋放出來。

2015年11月21日 星期六

撒尿的女人:暴力美學之始

一個看AV的男人或者想目睹女優在高潮一刻潮吹的樣子,但他可能會抗拒鏡頭特寫一個女人在馬桶上小便,因為後者沒法引發他的性興奮,卻令他反胃;所以,他會將一個看到女人小便就勃起的男人稱作變態或戀便溺癖。他不了解,所謂性慾總是在羞恥的邊緣爆發,太遠不能,越過了那條界線也不能,而每個人都各有一條自設的界線,而畢卡索1965年所畫的《撒尿的女人》(La Pissues)正正就要挑戰世俗這條界線。

性愛可說是最神聖也最污穢,他發生於屎尿之間(肛門和尿道),湊巧的是所有生命都誕生於屎尿之間,我們從母親陰道的羊水滑液中進入世界,作者猜想,我們跟綠海龜返回孵化地產卵的本能一樣,驅使每個人嘗試重返這個通往世界的出口。男人透過女人的肉體上尋找,而女人透過男人進入肉體時感受到。

日常生活中不容許我們凝視陰部,甚至連女性自己也不太想凝視這地方,作者再次強調,藝術作為存在的探針,就要讓人看見平常看不見的東西,古希臘起已有很多裸體的畫作和雕塑,卻統統強調美感,刻意掩蓋人體污穢的真相。

畢卡索用畫筆,把藝術舊世界中那緊閉的陰部打開,尿液灑下之際正是史上最暴力的一刻。所謂暴力,不單純是鮮血四濺或內臟剖開,而是破壞既有秩序的一個大動作,畢卡索像掀起挪亞時期的大洪水,破壞了世人對羞恥的定義,強迫觀賞者去凝視這個小便的地方。或者,他就是看見女人小便就會勃起的那類男人。

有趣的是,之後有很多女人脫去衣服,用相機拍下自己小便的樣子,以為這樣就很前衛、很藝術,卻永遠比不上這幅立體主義畫作的情色和暴力。

(我怎會突然寫出這個題材呢?我又很久沒看過AV,沒看到女人小便的畫面。或者,這是來自畢卡索的天啟。)

2015年11月20日 星期五

誰可為荒謬辯護?

每每讀到法庭新聞都會發現很多可笑的東西,被告往往拎出愚蠢的理據去證明自己無罪,例如一個涉狎幼女的父親辯稱他勃起與性慾無關,結束被法官譏誚道:「我都係男人。」我想那法官心裡所盤算的已非有罪或無罪,而是判刑該多重。然而,可笑自有可悲之處,你想想,萬一犯人們所提出的荒謬理由都是千真萬確,只是聽起來難以置信而被拒納,那犯人定必含冤莫辯。

當法庭拒納荒謬,而人生正是充滿荒謬,那麽判我們有罪的已不是法官,而是荒謬。

小說《異鄉人》的法庭正是上演這樣的戲碼,男主角莫梭在犯人欄心知肚明,法官不會接受因為陽光太刺眼而錯誤槍殺一個阿拉伯人,而更意想不到的,是在母親的喪禮後做愛一事竟被作為呈堂證供,來證明他的人格無藥可救。在前往斷頭台的那個黑夜,他回顧人生中一連串的荒謬事件,而最荒謬的正是這一連串事件將會送他去死,主角放棄了所以價值取態,選擇了認命,因為在荒謬的殘酷面目下,連他也不懂為自己辯護。

法庭小說是最難寫的類型,但卡謬選擇這個困境去強調人是隨時面對審判的一個存在,不過,很多人會以為卡謬想表達一套命運的悲劇,像薛西弗斯無理地無限次把巨石推上高山,到最後必永劫地滾到山腳。我卻認為《異鄉人》是一套性格悲劇,把莫梭推往死亡的不是荒謬,而是他甚麼都無所謂的性格,任由荒謬不住地闖進生命而不加以對抗,最終要承受自己早種的因。

所以,荒謬判我們有罪,這罪名叫冷漠,正如香港以至世界發生如此多的事而你卻漠不關心的時候,到受罪的一刻,你就不要埋怨,好好迎接斷頭台吧。

(寫這篇文章,因為突然想起一位好朋友,她收過一份禮物叫《異鄉人》。)

2015年11月18日 星期三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愛3

面對特麗莎沉重而莊嚴的愛,托馬斯的回應是甚麼呢?每個人都覺得他該跟情婦們斷絕來往,但他沒有背叛他的本性,昆德拉很巧妙地用簡短的一句交代了托馬斯的解答:

「為了減輕特麗莎的痛苦,他娶了她,還送給她一隻小狗。」

婚姻可謂「重」愛情的最終蛻變,反教條反世俗的人多數向朋友自詡:「我不用結婚。」離過婚的托馬斯深明一紙婚書無法令愛情一下子昇華,但他愛特麗莎,應許她得到一直渴望的肯定和安全感,而且還外帶一隻小狗。女人未必明白,在這短短三節的句子裡面,揭示了很多男人把婚姻看作一種饋贈,跟送上一條狗無異。有時,作者在深夜的街上看見一對年輕男女遛狗,就會聯想到這隻狗是連繫着這一男一女的救生索,像托馬斯設想特麗莎沒有他陪伴的時間裡,仍有這隻狗替他照顧她。

你可能會覺得,把婚姻類比成送一隻狗是不莊嚴而且侮辱(恭喜你,你的愛情屬於重),但我要告訴你,這隻狗的意義比婚姻還要大,牠所連帶的感情比人類的戀愛還要高貴,甚至可以說,昆德拉正正用這三段句的其中一節來突顯婚姻的可笑和微不足道。

第一句說為了減輕痛苦,然後托馬斯給予婚姻,同樣為了減輕痛苦,他送上一隻狗,這隻初生的母狗的名字叫卡列寧。提着籃子的狗主希望有人能領養這四隻小狗,而托馬斯只能選擇其中一隻,也清楚其他沒被選擇的小狗的下場,感覺自己像個赦免死囚的軍官,同情心發作下選擇了卡列寧,正如他選擇了特麗莎作為妻子。

為甚麼是牠,而不是其他呢?為甚麼你在七十億人中選擇了這個人成為終身伴侶呢?昆德拉試圖探索的正是這個問題:為甚麼非如此不可呢?

為甚麼我要為了這個女人放棄其他肉體呢?特麗莎不算美,也不善解人意,容易自殘而心靈脆弱,比她好的女人多的是,為甚麽托馬斯非如此不可呢?輕盈的托馬斯踏入了重的領域,就像他選擇卡列寧時那樣沉重。如果世人的相遇是偶然而不可複製,那麽每個人的愛情就輕得沒有着力之處;如果每個人都相信命運,唯獨你是不可取締,便沉重得壓死我們,透不過氣。愛情的輕重,正是在選擇的一刻開始。

微妙的是,重會變輕,輕會變重。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小丑的耳語:憤怒吧!義人!

巴黎恐襲後,網民紛紛把fb頭像轉為法國旗色,卻引來一些網絡大咖的警世,否定這種廉價的悼念,指摘世人對中東歷年死去如此多人漠不關心,只懂這類形式化一窩蜂的表態。他們在憤恨甚麼呢?他們不是抱着慈悲的心去為苦難哀嚎嗎?一個慈悲者怎會指摘他人不夠慈悲呢?

或者,他們不是為了慈悲而說,而是為了公平而講,他們不滿的是群眾對待態度的不公,重視第一世界而無視第三世界,但他們不明白,群眾就是一個冥頑的存在,很喜歡八卦卻不願探討世界,一輩子躲在安舒區裡,拒絕真理的質問。我反而慶幸,巴黎事件終於觸發他們一些反應,開始認知地球另一端所發生的災難。

以下的說話你要仔細地看:一個追求公平的人,處境往往比無知的世人更危險,他要麽勝過心中的忿恨成為一位慈悲者,要麽被這忿恨吞噬,墮落成魔。電影《蝙蝠俠》中喬裝成護士的小丑和躺在病床上的雙面人正是描繪這麽一個處境,弔詭來說,小丑正是透過超然的罪惡去痛擊世人容忍罪惡的心,他所挑戰的是世人對秩序的渴求,混沌方能勾出每個人的真正人格。他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把葛咸城未來市長的人格顯露。雙面人本來是個追求公義的執法者,但當他發現因果得不到報應,善有惡報的時候,就失去一直依靠的原則,開始認同小丑的主張,公義並不存在。(後來變成一句網民的萬能key:大惡nobody cares, 小惡everyone loses their minds. 今日也可以改寫成:IS在中東殺過萬人,nobody cares;巴黎恐襲,everyone loses their minds.)

不只上天不公平,把苦難安排給無辜的善良人,犯法者逍遙法外,連世人也不公平,對大惡視若無睹,只對自身利害錙銖必較。雙面人唯一可以依靠的公平,就只有手背上銀幣的公和字。但很快,他學會擲毫輸了的時候,執槍的人可以決定再擲。

而恐怖分子的本質,正正是追求公平,不滿西方原則凌駕中東本有的秩序,所以要試圖讓他們的公平凌駕於全世界,不擇手段。所以,義憤填膺的朋友,小心自己也變成一個恐怖分子。

2015年11月14日 星期六

巴黎恐襲的啟示:無辜不無辜?

巴黎黑色星期五恐襲造成過百死,誰是誰非毋庸置疑,願死者安息。但是,當你在死難者前面冠上「無辜」的時候,感性背後,如果我宣稱他們不是無辜,你會否驚訝和憤怒呢?往年法國查理周刊受襲,法國人民不是高舉「我是查理」的紙牌、表示無懼恐怖分子的威脅嗎?這樣,我們可以劃一條界線,當日有份站出來的人並不無辜,因為他們選擇了同仇敵愾。

不過,大部分人自稱「我是查理」的時候,不會想到自己將會成為恐襲的死者,他們在警察的保護下高喊口號,但當跟槍手面對面之際,換着是你和我,大概也會努力宣稱自己無辜,生命高於理念,忙着跟反恐怖主義劃清界線。

「你怎麼不譴責恐怖分子,反而像在控訴受害者呢?」作者說過,對錯毋庸置疑,但我要說明一個道理:我們濫用了無辜,我們自以為無辜,因為誤會了自己可以置身事外。法國政府早已派空軍空襲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據點,在戰爭的出發點,我軍是正義,敵軍就是邪惡,以牙還牙是鐵律。法國出兵源於報復查理事件,IS襲擊為了報復法軍空襲,朋友,這就是戰爭的面貌,國家宣戰,國民要共同進退,包括迎接橫死和思慮避難。

所以,卡梅倫才遲遲未肯派戰機攻打IS。「IS殘暴,所以我要討伐」對局外人來說似乎理所當然,但顧及英國國安,攻打IS無疑大大增加國內的恐襲威脅,而IS為求自保,定必利用恐襲來威懾西方不准插手。於是,普京出兵敘利亞,二百多個往埃及度假的俄羅斯人炸死在客機上,我們都懂感性地說:「死者真是無辜。他們不應捲入這場戰爭。」但理智一點來說,你的國家做了甚麼,你就要承擔甚麼,沒有分割的餘地。

在二次大戰的時候,一位倫敦的老鞋匠的家園被納粹炸毀,痛失家人,但他卻沒有說自己無辜,因為他清楚這是戰爭存亡時期,預視災禍終會臨到自己身上,卻決定要和英皇共同進退。所以,你決定了跟被恐怖分子殘殺的人民共同進退嗎?這樣,你就不再無辜。

2015年11月10日 星期二

準備好文藝復興了麽?

我獨個兒來到一間工廈cafe前,就見到有個好生在門前用手機為招牌拍照,發現我之後就急步離開。潮流興文青,也有站在高地的人們去區分文青和偽文青,我覺得追求文化底蘊雖有雅俗之分,但就像一間打開門做生意的餐廳,來者不拒。從觀察所得,在座諸位都不像有文化人的光環,我身後的兩個女人就落力談論鹽酥雞的優劣,遠處有一台談保險的,不曾發現我一邊監視他們,一邊在寫小說。

宏觀一點從文化歷史角度來看,我們正面臨一次現代文藝復興的契機。文藝復興的起源不是公民覺醒,而是經濟誘因,佛羅倫斯一帶商業興旺造就中產形成,令本來只為皇室和貴族服務的藝術家們解放出來,富有的百姓有權購買藝術,市場做大了,吸引更多人參與。在我眼中,文藝在近代沒落,也是經濟問題。

在十九世紀,藝術家們的創作除了靠賣作品,也全賴資產階級支持,但現代把一切經濟活動交給了市場,更開放的同時消費者也追求更廉價的商品,去到一個極端,不少人主張創作就是免費,因為它是一個興趣,而興趣就是無償。藝術家們在窮困日子中掙扎,竟由於被富有的大眾剝削。

亞里士多德創立學院時,就講明經濟充裕是談哲學的條件,奴隸需要工作根本沒有閒暇思考人生。今天呢?是甚麼依舊奴役着你呢?想扮演文青的人們本質上都是反奴役的,但他們不了解他們手上的購買力能夠解放不少營營役役的藝術家。他們捨得花過千元去買一個文青打扮,卻吝嗇花過百元去買一本書,我想可恨的地方大概在此。

只有文藝市場得到健康的保障,它才會回饋更多有價值的作品,也感化更多人變成真文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