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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5日 星期一

繁星的一顆

「每次從望遠鏡看見無數的星系,我都會驚訝我們不過是銀河系裡太陽系的一顆星。如果世上只有人類有智慧的話,那未免太過孤寂吧。而全宇宙的唯一意識,也會隨着太陽的蒸發而終結。」

「但宇宙還是依舊膨脹着,崖下的紫色小花,即使從未被人看見,它還是依舊存在。」我的回應明顯比她的論述弱多了,她雖然是個天文學家,但許多時說話比詩人還有詩意,令我聯想整個宇宙都繞着她打轉,而我只是一顆從無盡處而來的彗星,擦身而過,然後又邁向無盡處。

宇宙之大,人類顯得非常渺小,這種說話誰都懂說,但由她說出來總是與眾不同,因為其他人只算聽說過宇宙的浩瀚,卻只有她親眼看見。所以,在她面前,我都會自覺很渺小,但我很樂意這樣仰望她。透過她,我得見整個宇宙。

「三維空間只是人類思維局限的心理投射,你沒法想像一個四十二維空間的樣子。但你知道嗎?數學模型推算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宇宙其實是二維的,即是平面的,沒有厚度。」

「所有的星體都在同一個平面上,而且沒有厚度?」

「是呀,就像一塊長方的薄膜,因為趨向無限闊,所以厚度也趨向零。而這個宇宙不只得我們身處的這一個,可能有七個平行宇宙,甚至更多,一塊薄膜疊在另一塊上面,彼此的距離非常接近,卻又不曾相碰,因為這樣會觸發毀滅。」

「從這個宇宙跳到那個宇宙,可以嗎?那裡是不是也有一個地球,有着你和我呢?」每次想到,她現正身處宇宙的某個地方,我都會憶起這個超現實的假設。望着同一片星海,我在這裡,她在那裡。宇宙連繫着我們,傳遞着愛;但宇宙也分隔着彼此,即使沒有距離,也沒法觸碰。

2016年1月9日 星期六

小王子的父親

每次想到《小王子》的情節,我都佇立在哭泣的邊緣,彷彿轉念走完了世界,回首自身的孤寂。

令我傷感的,不是小王子的死,不是玫瑰的孤高,或獨居的星球住客,而是故事種種隱喻背後的憂傷之靈,作者聖埃克蘇佩里。

寫這個故事都拜作者的抑鬱症所賜,即使他覺得妻子這個寫書的治療方案,感覺像把他放逐到另一個星球上,但溫暖的度假環境的確有助紓緩病情,日後他也感激自己能寫成這個故事,隨身帶備一本,隨時唸給他的飛行員朋友聽。

小王子在沙漠遇見墜機生還的飛行員,就像身為法軍飛行員的作者遇見了自己。1935年, 聖埃克蘇佩里真的在撒哈拉沙漠墜機,度過了漫長的幾日幾夜的脫水求生之旅,如果沒有遇上良善的貝都因人,小王子便沒法來到這個地球,走過撒哈拉沙漠。

那只有四根刺的玫瑰就是他的妻子,他如此深愛着她,卻又感受無比的隔絕,在沒有她的日子,作者只好跟每一個相遇者尋求安慰,講講小王子的經歷。

他打開書,跟朋友講故事的時候,總是流露笑容,彷彿愈是燦爛,我便愈覺得感傷,因為故事裡所有的角色都是他憂愁的化身。離開本來的星球,就像離開抑鬱的源頭,當你以為在冒險中找到意義,抬望天上的繁星,卻發現內心的思念。沒有比遙不可及的憂傷更為憂傷的感慨罷。

蛇讓小王子成功離開地球,像呼應着聖埃克蘇佩里的死。在大洋的深處,被納粹擊落的戰機殘骸中,找不到他的屍體,正如飛行員朋友發現小王子的遺體不知所終。

尋找,本來是一條前路,卻引導着我們回去。那生命的回歸點,藉着一死而終告完成。

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失戀請服止痛藥

每當有失戀的朋友向我訴苦,我反而會聯想自己失戀的種種回憶,奇怪當初為甚麼沉溺在抑鬱裡不能自拔,如今驀然回首卻不清楚自己怎樣走出谷底,是歲月的作用?還是理性的感化?我如果要幫眼前這位朋友,必先參悟那些經驗。

失戀的痛是被拒絕的痛,在人間世,有愛別離,要應天命,難償人願,於是失戀者在情人眼中找不到認同時,唯有藉朋友給予補足。問題是,朋友再多的讚同也不及前度的懷抱,於是失戀者愈是請求我解答,我知道愈多的解答也是枉然。

「你家裡有沒有必利痛?」

「有呀。幹甚麼?」

「你去斟一杯水食一粒吧。然後翌日醒來,再吃一粒。」

「甚麼?有用嗎?」

「有。因為大腦裡面有一塊前扣帶皮層,掌管人際關係所引發的痛苦,它也掌管我們肉體上的痛苦。我們受傷,吃了止痛藥不痛,原因是藥力麻醉了這個皮層,所以對付失戀尤其有效。」

「不是心病還須心藥醫嗎?我叫你幫我解開心結,你竟然叫我吃藥?你是不是不耐煩了。」

「別誤會,我不是不願意聽,但一顆藥勝過萬語千言而已。」

「真是這麽有效?」

「我們常誤會靈魂是超然和高貴的,但當我修讀神經化學後,就會懷疑所謂靈魂或許是一種錯覺,人的所有情感都受腦分泌所愚弄,你現在正經歷的正是戀愛後的脫癮階段,像戒毒一樣,捱過了就沒事。」

「嗯……我試試吧。」

「如果還是痛,隨時找我福音戒毒吧。但如果有效,就不要再服,以免食藥食到馴化,到時就沒效了。」

2015年12月29日 星期二

為甚麼認真就輸了?

有種人你不能跟他講笑,就是臉皮很薄、自尊心很容易受傷的那種,他們不知道自己患上了社交障礙症。人與人交流,除了要了解說話的表面意思之外,也要聽得懂弦外之音,例如有人對你說:「你不是做不來嗎?」言下之意卻是相信你做得來,因為友善而選擇反詰的語氣,但臉皮薄的人聽到就以為你是挑釁,理解不了你的思維。

為甚麼我們喜歡用譏笑的語調去討論事件呢?臉皮薄的人會批評我們不懂尊重、不認真、輕蔑、低下,但他們不了解,人的生命當中會遇上很多不如意事,倘若每一件都要嚴肅面對,那麼重擔就會把我們壓死。所以,人學會了說笑,來紓解群體裡的不安和衝突,卻沒想到會導致大腦社交皮層薄弱的個體惱怒。

認真和說笑的尺度,每個人都自有分寸,認真的接受不了嬉皮士,嬉皮士也取笑認真的;認真的覺得你不應該在這個地方說笑,你卻覺得在這個地方說笑才能在認真的困局打出破口。你就同情一下他們,缺乏幽默感的人,他們的人生太多困難而不知怎樣圓滑處理,拚命去克服,認真得出血,如果要他們認同嬉皮士的態度,就等同迫逼他們承認認真不說笑的自我,是個錯誤而病態的存在。

所以,說笑要看對象,而聽到他人說笑,不要只聽見說話的嘲諷意思,而看不見說這話的是個善良的人。

2015年12月18日 星期五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愛 (6)

如果發現第三者,大部分人都會選擇攤牌,但特麗莎今天卻決定拿起相機,單人匹馬闖到情婦薩賓娜的寓所,要為她影一輯裸照。

靈與肉的對立,在獨處時是隱,在他人的目光下是顯,特麗莎正想用鏡頭代替丈夫的肉體,瞧瞧這個情人有甚麼能耐。

可惜她太弱了,想要征服卻反被征服,她被薩賓娜的一幅畫作深深吸引住。在共產紅旗的庇佑下,寫實主義才是唯一出路,所有超現實的抽象印象幻相統統抹殺,而眼前的這幅作品也屬這一類。當薩賓娜用寫實的筆觸好像相機般複製一所工廠時,一滴濃稠的顏料意外掉在畫布上,一具死去的肉體頓時得到靈魂,這一污點彷彿蝕穿了表象世界的謊言,透過它,特麗莎瞧見存在的真相,揭穿了埋藏在美好畫面之下的東西,就像她瞧見自己一樣。

所以,她的猜疑一掃而空,不僅產生好感,還跟這位情婦成為朋友。

她先是不經心地拍下幾張硬照,因為那不是她的目的,她們談天說地,但特麗莎要得到的是裸照,更準確來說,她要得到的不是裸照,而是誓要薩賓娜打開衣服,解除禁忌的魔咒。

「可以,但先要來一點酒。」沒想到薩賓娜這麽爽快,但未至於立刻就脫清光,而要借助酒精去麻醉靈對肉的束縛,所謂私隱就是外衣下的自我。她先在浴室換上浴衣,才來到特麗莎的面前,脫下浴衣。

薩賓娜原本也以為自己不羈無懼,但在他人面前一絲不掛,她還是會不自在和忸怩。所以,當特麗莎影了好幾張之後,她決定到反擊:「到你,脫掉衣服。」

特麗莎一時間被震撼得呆了,不因這個要求唐突,而是它聽起寸就像丈夫命令她脫衣舞似的。「脫掉衣服。」即使這句說話細聲溫柔也好,它本質是一句命令,叫人服從,脫下衣服,也脫下矜持。

這樣,獵人換成獵物,她任由薩賓娜擺布拍下裸照,靈魂已沒法保護這具肉體了,就任它打開吧。但我一早說了,沒有靈魂的肉體是死的,薩賓娜覺得影下去也沒有意思,卻難掩尷尬,但開始用笑去掩蓋。特麗莎也模仿着,用笑去保護這脆弱的存在,而且愈來愈大聲。

這種妻子與情婦的相遇,令她們兩個人的靈產生微妙的連繫,即使托馬斯怎努力在兩個人的肉體上尋找,也徒勞無功。

2015年12月13日 星期日

致逝去的愛

外面下着毛毛雨,他乘坐巴士回家,駛離女朋友的家後大概十分鐘,巴士就會經過前女友的家附近,每次在紅綠燈前停下,他都會嘗試在人潮中尋找她的身影。他在上層往下看,隱約看到自己在牽着她的手,一支又一支夜燈在頭上略過,然後站在斑馬線前,即使紅燈已轉成綠燈,仍然忘我地擁吻。

曾經有段時間,還未遇上下一個她的時候,他不敢回到這個地方,連在地鐵車廂中舉頭望到路線板上這地的燈亮了也會觸景傷情。現在巴士繞了一個彎,遠遠望見一起走過的天橋,空蕩蕩,彷彿他們不再經過之後便一直荒廢下去。

他用想像力填補這份空白,嘗試讀取這條天橋所留下的記憶,看着她牽着另一個男人漫步回家的路。他創造這個仿真的情景,好試探自己能否接受現實,如今已是第八次了,他學會用途人的眼光看着那兩個人悄然經過。而為了再挑戰自己的接受能力,今次他安排他們當着穿梭的車輛擁吻。

你會說,他背叛了現在的愛人去思念前度嗎?那你有甚麼好建議,教他背叛內心慫恿的情感呢?

得到幸福,不代表我們可以了卻遺憾。遺憾讓感知蒙上浪漫的面紗,浪漫讓人惋惜當下可能逝去的美好,然後,他會淒美地聯想當下的愛人,決意不讓遺憾重演。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每踏前一步,前一步就作為重心推動我們向前。平常,我走我的路,沒有人會注意身下的步伐,只有在躊躇之際,回望種種,我們方能重新明白:背對過去,前面就是未來。

2015年12月7日 星期一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愛 (5)

美女埋怨說:「他只是愛我的肉體,我只想找個愛的靈魂的男生而已,難道這麼困難嗎?」那你又是否知道你的靈魂一點也不可愛呢?《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展開了愛情的輕重問題後,便來到第二主題,另一對愛情的二分力量:靈與肉。

宗教也好,常識也好,我們都會同意愛靈魂就是高貴,愛肉體就是卑賤,人人會歌頌一個帥哥對他又肥又醜的女人呵護備至,卻鄙視一個為了奉承美女而不顧一切的男人,彷彿前者才可稱作真愛。然而昆德拉就要對媚俗的世人說:愛情就是靈肉密不可分的作物。

小說談到女主角特麗莎的過去時,很強調她童年對自己這副肉體的看法,而這些看法正默默塑造一個充滿焦慮的靈魂。你和我的肉體,是一個男人遇上一個女人而誕生,我們無權決定它長甚麼樣子,它遺傳了父親和母親的特質。特麗莎即使想把自己的肉體從母親的肉體解放出來,也不得要領。

肉體孕育靈魂,完美的肉體會孕育出自信滿滿的靈魂,上帝的巧妙是祂讓每個靈魂都天生自卑。特麗莎望着鏡子中那雙乳房,她不太滿意乳頭的顏色,而且覺得它太大了,所以當另一個靈魂(托馬斯或他的情婦)用優眼或鏡頭凝視這對可惡的乳頭時,她必用雙手掩着它,即使她知道她的雙手將會被強行打開,她仍是要掩着它。

這具肉體的半個主人、特麗莎的母親,本來也是個芳華絕代的女子,但生了三個小孩之後便完全走樣,這股對肉體的憎恨改寫她靈魂的取態,開始敵視年輕貌美的特麗莎,經常在家赤裸這副醜肉體走來走去,當特麗莎想她穿回衣服的時候,她便苛斥女兒,甚至在三姑六婆面前譏笑特麗莎害羞的反應。肉體賦予靈魂一顆羞恥之心,去掩蓋醜陋之處,偏偏醜陋的肉體讓靈魂惱羞成怒,以高舉醜陋來掩蓋自卑的真相。

所以,肉體的醜催化靈魂的惡,因為生命的成長過程經歷太少的愛,以致待人接物時常釋出恨意,在不在乎的面具下在意他人的凝視,愈是自卑,愈是敵視。而我們的愛,往往只對善意有所反應。

愛情始於欣賞,肉體先於靈魂,如果有人對你說他不是喜歡你的外表,而是喜歡你的內心,請你隨便取笑他的膚淺。愛情不能沒有肉體,世人所責備的是只有肉體的愛情,但他們並沒發現,美也好醜也好,四圍放眼皆是只有肉體的人。他們的愛情在發生之前,就註定是不道德和空洞乏味。

2015年11月25日 星期三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愛 (4)

我們總是到失去才發現對方的好,愛情精算師來來去去都叫大家「珍惜眼前人」,難道還有人不明白這五個字的意思嗎?可是,沒有失去,淒美就難以呈現,我們正正忽略了這五個字的重要前設:回憶有發酵作用,它讓一切的經歷蒙上美的面紗。弔詭地說,我們迷戀所失去的那位,不過是回憶中被美化的那位,它掩蓋了現實的醜惡,令心目中的那位比現實中的那位高上一個檔次。

在婚後的七年間,托馬斯所容忍的應該比享受的甜蜜多,因為特麗莎一離他而去,他就快慰得飛舞,也沒有追回她的意思:「七年了,他與她繫在一起過日子,他的每一步都受到她的監視。如果能夠,她也許還會把鐵球穿在他的腳踝上。突然間,他的腳步輕去許多,他飛起來了,來到了巴門尼德神奇的領地:他正亭受着甜美的生命之輕。

然而,男人和女人在分手的的反應往往成反比,女人初時大哭大痛,漸漸恢復過來,學會開朗和絕情;男人開始時像托馬斯一樣輕盈,卻慢慢才發現自己情根深種,憂鬱得不能自拔。這本書《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很想解答一個問題:到底輕是屬於正面還是負面呢?代表輕的托馬斯永遠凌駕在沉重的特麗莎之上嗎?托馬斯的決定是:辭去安穩的工作離開瑞士,重回被極權統治的捷克,尋找那充滿缺點的妻子。

他雖然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向同情心屈服,但最終失敗了。巴門尼德把輕分類在正面一方,但貝多芬卻把沉重視作積極的東西,沉重代表有份量、有價值、堅定不移的,更重要的,是必然的。必然的反義詞是偶然,偏偏愛情卻誕生於偶然的相遇。如果你相信命運和緣份,眼前的愛情又是沉重而珍貴,自然不必聽人說教「珍惜眼前人」;如果你驚覺眼前的戀人並非必然,甚至盼望遇上一個更好的人,沉重就成為負擔。

兩個人愛情觀的分歧也是體驗的分歧,有人在戀愛初期投入所有,原本的沉重逐漸變成冷淡;也有人相反,原來沒有上心,到頭來才發現如此深愛對方。愛情的問題,就是失重的問題。朋友,如果你不了解你自己的輕重準則,恐怕在偶然的機會下遇上一個必然的人,也不懂把握;也恐怕把握了的時候,你又後悔;也怕到你後悔的時候,失去方寸。

愛情的問題,就是失重的問題。

2015年11月24日 星期二

秘密警察就在我身後(下)

K失蹤已有五日,我從檢察機關打聽過,也沒有消息。秘密警察的妻子被另一個秘密警察抓走,想起來真是可笑。而且,我還不能讓同伴知道所找的女人就是我的妻子,否則我也要面臨審問,再也沒有機會找回她了。

在這個極權的世代,不想被人抓到的話,就要做抓人的人,這是我一直以來保護K的唯一方法。她是如此脆弱,如此容易受人影響,對危險毫無概念,我真不敢想像她被嚴刑拷問的樣子,我可愛的小姑娘,你到底在哪裡呢?

幾年過後,我在一份官方的黑名單上見到K的名字,我錯愕,我驚訝,本以為她從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卻沒想到她正身處叛軍的行列……她可從來沒說過要搞革命啊,如果她對我表明心迹,我願捨命追隨,怎麽你會如此絕情地不辭而別呢?難道她在認識我之先已是個革命分子嗎?那麽我做秘密警察便大錯特錯?

我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即使我能如願找到K,跟她面對面的時候,再也沒辦法和好如初,你這個被拋棄的男人,你還可指望甚麼呢?

一九六八年,布拉格之春降臨我的祖國,人民紛紛打開家門出來,站在坦克上面揮舞國旗,執步槍的士兵失去方向,而我在興高采烈的遊行隊伍中,監視任務已失去效力。我能預見,單位將不再需要我們,我卻感到無比欣慰,因為我以後終於不用接受非人性的任務,而K也不再需要我暗中保護,她可以跟她的革命黨人丈夫和五歲女兒好好迎接這個新世代,而我……我可以去哪裡?

還是被抓的人,才會得到最終幸福。

2015年11月18日 星期三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愛3

面對特麗莎沉重而莊嚴的愛,托馬斯的回應是甚麼呢?每個人都覺得他該跟情婦們斷絕來往,但他沒有背叛他的本性,昆德拉很巧妙地用簡短的一句交代了托馬斯的解答:

「為了減輕特麗莎的痛苦,他娶了她,還送給她一隻小狗。」

婚姻可謂「重」愛情的最終蛻變,反教條反世俗的人多數向朋友自詡:「我不用結婚。」離過婚的托馬斯深明一紙婚書無法令愛情一下子昇華,但他愛特麗莎,應許她得到一直渴望的肯定和安全感,而且還外帶一隻小狗。女人未必明白,在這短短三節的句子裡面,揭示了很多男人把婚姻看作一種饋贈,跟送上一條狗無異。有時,作者在深夜的街上看見一對年輕男女遛狗,就會聯想到這隻狗是連繫着這一男一女的救生索,像托馬斯設想特麗莎沒有他陪伴的時間裡,仍有這隻狗替他照顧她。

你可能會覺得,把婚姻類比成送一隻狗是不莊嚴而且侮辱(恭喜你,你的愛情屬於重),但我要告訴你,這隻狗的意義比婚姻還要大,牠所連帶的感情比人類的戀愛還要高貴,甚至可以說,昆德拉正正用這三段句的其中一節來突顯婚姻的可笑和微不足道。

第一句說為了減輕痛苦,然後托馬斯給予婚姻,同樣為了減輕痛苦,他送上一隻狗,這隻初生的母狗的名字叫卡列寧。提着籃子的狗主希望有人能領養這四隻小狗,而托馬斯只能選擇其中一隻,也清楚其他沒被選擇的小狗的下場,感覺自己像個赦免死囚的軍官,同情心發作下選擇了卡列寧,正如他選擇了特麗莎作為妻子。

為甚麼是牠,而不是其他呢?為甚麼你在七十億人中選擇了這個人成為終身伴侶呢?昆德拉試圖探索的正是這個問題:為甚麼非如此不可呢?

為甚麼我要為了這個女人放棄其他肉體呢?特麗莎不算美,也不善解人意,容易自殘而心靈脆弱,比她好的女人多的是,為甚麽托馬斯非如此不可呢?輕盈的托馬斯踏入了重的領域,就像他選擇卡列寧時那樣沉重。如果世人的相遇是偶然而不可複製,那麽每個人的愛情就輕得沒有着力之處;如果每個人都相信命運,唯獨你是不可取締,便沉重得壓死我們,透不過氣。愛情的輕重,正是在選擇的一刻開始。

微妙的是,重會變輕,輕會變重。


2015年11月13日 星期五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愛2



你的愛情觀是輕還是重呢?你總在戀愛中感受過兩個人的不平等,愛本來沒有平等可言,人決定了自利而愛另一個個體就註定了吃虧,問題是你愛的那個人是否值得你付出那麽多,你往往不滿兩個人吃虧的差距是如此的大,發現兩個人的愛是如此不成比例,重情的你像特麗莎仰望天秤的另一端,知道他不會緩緩降下身段,你只能慨嘆和惶恐,生怕他連秤也拋棄了。

高高在上的托馬斯為甚麼不離開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呢?昆德拉很快就闡明一種在戀愛中異於愛慕的感情:同情(Compassion)。當熱情冷卻,同情是維繫關係的緩衝劑,我們同情兩個人一起經歷過這麽多,同情對方如此愛你,同情對方如此脆弱而離不開你,你就感到揪心,要讓對方得到愛護,哪管你心底是情願抑或不情願。這比起你因為愛慕所付出的一切,明顯低等得多。

然而,當你在關係中扮演特麗莎的角色,你就會質問對方為甚麼不給予更多的同情,特別在分手的時候,面對愛情已逝,你折磨自己,苦苦相逼,「為甚麼你不可憐一下我的感受呢?」一位愛人怎會變得如此冷酷無情呢?但在很多人的眼中,正是他們不能容忍愛情只剩下同情而決定分手,一直壓抑着一夥不愛的心去強行愛一個人,比始亂終棄更加不道德。

但同情就屬於低等的愛嗎?「很難說這詞表明一種壞或低一級的感情……有同情心,意思就是不僅能與苦難的人生活在一起,還要去體會他的任何情感——歡樂,焦急,幸福,痛楚。於是乎這種同情表明了一種最強烈的感情想像力和心靈感應力,在感情的等級上,它至高無上。」

共情能力,促使我們期望跟另一個人二為一體,特麗莎為了更親近托馬斯的存在,竟翻他的抽屜,讀他跟情婦們的通信。沒有人會怪罪特麗莎,出於愛的角度,私隱這個神聖領域也可以侵犯,但這個舉動明顯打擾了托馬斯對特麗莎的同情心,他轉而去找情婦薩賓娜,尋求心靈和肉體上的慰藉,亦即是從特麗莎身上找不到的同情。沒錯,他是如此不忠的男人,或者可以說他只忠於自己設下的原則,而情婦正正可以同情他的困境:「在情人們眼中,他對特麗莎的愛使他蒙受惡名,而在特麗莎眼中,他與那些情人們的風流韻事,使他蒙受恥辱。」

同情的偉大,在於它所能容許的廣闊,母親會同情兒子殺了人而幫助他埋屍,耶穌容許世人的罪衍在祂的釘痕上得到饒恕,但愛情不同,愛情是僅限於兩個人的聖域,特麗莎可以容忍他的不忠,但不能容忍情婦們入侵她和托馬斯的領域,尤其是她發現托馬斯穿着另一個女人的襪子回來、在他的頭髮上嗅出其他女人陰部的味道,她心痛得無法同情自己,她知道自己應該離開,卻離不開他。

特麗莎終究一一承受了,甚至作出你想像不到的事情。你的愛情比她重嗎?

2015年11月2日 星期一

對面的途人看過來

人海茫茫,你有沒有試過在街上走着或在車上等綠燈時四處呆望,發現迎面而來的某個途人望着你,你亦望着他,直到對方在你的視野離開呢?你或者會找個照照鏡子的地方,看看嘴角有沒有飯粒或頭髮有沒有雀屎,卻一無所獲,你就會疑惑甚麼原因促使那個人注視着你,你很帥很靚女嗎?碰巧,又有一個途人望着你了。

你嘗試定睛看他們雙眼,有些人發現你發現了他,就會很快轉移視線,裝作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你卻變成一個街上眼勢凌人的霸者,睥退其他人;亦有一些人,發現你發現了他發現了你,卻不迴避,也沒有放慢腳步,在生死不相往來之前的那一瞬,目送你離開他的生命。你疑惑,你感慨,即使你很快忘懷,卻戀上了這種感覺。

一見鍾情?別誤會了,他很快就忘掉了她的樣貌,就算在人海裡再次相遇,他們也未必會遇上,甚至可以說你遇上下一個之先,你已預先的忘記了他。動物求偶本能或者讓人不肯放過身邊誘人的對象,但你又怎解釋有些注視者並不怎麼美,而美的途人也未必被注視呢?

因此,一個打扮嬌艷美女在街上驀然沮喪,因為在個個男人都色瞇瞇望着她的街上,偏偏有個小伙子當她與途人無異,使她不屑的眼神無用武之地。小伙子心裡盤算,凌厲眼神還是不足夠,為了測試那些不肯迴避的人的反應,他決定還要加上微笑。

2015年10月27日 星期二

其實我很不快樂

「其實我,很不快樂。」她總愛在我耳邊哼這一句,當時的我沒法了解, 以為她只是愛上這一句旋律而已,到如今她已不在我身邊了,才發現她只想讓我知道:她和我一起的時候很快樂,但其實她本身並不快樂。

有時候,我腦海中浮現着這麽的一句,沒錯我是不快樂,但說給誰聽也只是徒然增添了無助感,正如一個無助的朋友想找我訴苦,也許我能了解對方的心情,給予最好的回應,但仍是無法減少對方的失落和徬徨。唯一可以做的是不談那困擾的事,離離題去講個笑話,把人耍走。

不太會笑的人通常都不太難過,他們沒有敏銳的情感,也很難鼓起同理心去翻動靈魂,面對慘況可能會說「啊,這樣很慘」,理性地給予相應的情感評語,卻是冷淡得很。以前我會覺得冷淡是一種殘酷,但其實相對熱情而言,輕易受傷的情感才是施加在精神之上的酷刑,無情才是拯救者。

「其實我,很不快樂」,何必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人呢?如果多個觀眾可以減少你的不快樂,那麽你不過是一個玩弄難過來吸引別人注意的小人而已。真正最大的受難,往往是沒有人知道你受難,而你也不情願被人知道,因為這苦杯只有你自己一個能飲,何必藉一己的不快樂去試探愛你的人會否心痛你呢?

她,可能在另一個人的懷抱中繼續哼着這歌,但那個他,並不諒解,以為她在搞個玩笑。

2015年10月24日 星期六

友共情

兩個人分手不一定是愛得不夠,而往往是友誼不夠,這一點讓她感受至深。激情是一時的,在冷卻的擁抱中,她很快就發現這無言的冷酷,生命交雜在一吻,但論思想和生活兩個人尤其顯得格格不入。她不諒解他的無知,唯有無言和無聊才可暫且緩解兩個人本質上的衝突,唯有在肉體的交纏才可淺嚐愛情的實在感,但靈魂深處那一塊永恒的缺如,正是他永遠沒法滿足。

她很費勁去解釋,他還是不明白有些事情並非肯努力就能解決,在他眼中她的要求是如此橫蠻無理,對當初矢志不渝的愛是何等大的背叛,可是她執意已決,為了未來的幸福和內心的舒坦,縱使在認知上對這個男人仍有感情也好,她寧願訣別,也不願意委屈。

彼此吸引的兩個人,因為了解而發現斥力,若能克服就可步進教堂,相反就只能在茫茫人海裡繼續碰撞,繼續誤解和被誤解,漸漸收起蠢蠢欲動的激情,更真誠地對待每位全人,拒絕盲目的熱愛,而嚮往類似相濡以沫的相知感,就是那種不必培養的友誼,對話中靈魂們很自然就交會,一種肉體沒法給予的滿足感。

所以,她決定嫁給一位多年來的好朋友,而非一個自詡重情重義的好男人。

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何必思香

她離開香港留居英國已有三年半,正前往倫敦城郊開展五天的假期,巴士經過泰晤士河,在晨曦的映照下一股淡淡的鄉愁油然而生,她好奇自己怎會忽然有這種感覺呢?難道惦記着香港的生活嗎?她肯定地否定這個可能,而領悟到她的鄉愁正正源自她尋不着可以惦記的故鄉,最深的鄉愁偏偏是鄉愁的缺席。

香港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很多人都樂意遠赴海外尋找人生的新面向,而這種生機已被維港兩岸的商廈埋葬,愈來愈稠密的住宅充滿自毀人生的囚徒,畢業生爭着應徵公務員或警察,為的就是可以上樓,把餘生奉獻給那四百多呎的單位。她逃難到英國時正值特首選舉投票日,但她誰也沒選就上飛機了,心想這一票假希望還是留給離不開的人吧。

管治權在誰手上也好,主宰這個城市命運的人永遠是人們的價值觀,而她註定自己是個異類,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她甘願離棄家人和朋友,只求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過得精彩而已。她做到了,可是在這個國家裡,她始終是個異鄉人,每次他人聽見她是香港人的時候,都會大讚那是一個很繁榮美麗的城市,但她聽進心裡只會感到不好意思,不敢指明多少年輕人的夢想葬送在這塊中國大陸的腳皮上。

「想甚麼這麽入神?」他把她喚醒了,她轉而靠進他的懷內,對於兩個走難的人,她絕不希望這愛情僅止於同病相憐而已。

人生還等着我們創造。

2015年10月17日 星期六

不願走的人總喜歡拉停人

「休息為了走更遠的路,我才不說這樣的話呢!」他拒絕了朋友一起去旅行的邀請,因為他預視了一個月後他們就吃吃玩玩度過幾天的假期,對於剩下九年八十五日生命的他,根本是浪費時間。

「去玩玩吧,旅行像充電,北海道也有很多名勝,不只吃喝玩樂。」他的朋友,並不知道他的死期。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了,而我的經驗告訴我,當我停下來打算歇息一下的時候,通常要花上一倍的時間重拾動力,我的人生就像馬拉松,愈跑才會愈順,不像你無所事事,做甚麼都可以,也不像你意志薄弱,不時拉人埋怨你累了。」

「你別太過分吧。說穿了你沒有把我們朋友放在眼內,才不想去吧。」

「如果相聚可以豐富彼此的生命,我是樂意的啊。可是……你就當我是個自私鬼吧。」

他失去了一個朋友,但相對他所追求的不朽,並不可惜。因為所謂珍貴的回憶終會隨死亡而逝,連他死後朋友懷念他的回憶也會隨着朋友之死消失,他的人生已遠離創造回憶的經驗階段了,接下來他只想燃燒生命,寫多點好劇本,直到衝線。

2015年10月6日 星期二

若為自由故,甚麼不可拋



如果愛情是高貴,拋棄愛情去尋求價值的人就更高貴。40歲的敘利亞籍女子赫姍(Raghda Hasan)不時會用手機自拍,但並非放上fb騙like,而是希望這些照片能慰藉遠在法國的丈夫和兒子。有時在夜深的甜蜜通話後,她就自己一個埋在深深的孤寂裡,久久不能平息。

一九九五年,她的丈夫達烏德(Amer Daoud)在敘利亞的監獄,透過門洞看見這個滿是血痕的女人,不禁由憐生愛,就在牆壁挖出一個小洞交談,談極權政府的欺壓,談童年的美好時光,出獄後很順理成章地成婚,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他們沒有為了苟活而噤聲,五年前赫姍因為一篇批評阿薩德的文章下再度入獄,與家人分離一年後,反政府浪潮迫使政府釋放政治犯,包括赫姍。

如果他們還是年輕,或許會在反抗軍的組織裡當個後勤,但他們有下一代,不得不為現實為未來著想,最終決定逃難往黎巴嫩。然而,想起獄中被虐打甚至殺害的同伴,在貝魯特安居樂業的赫姍徹夜難眠,感覺自己像個自私自利的背叛者,毅然回到敘利亞支援反對派,而丈夫則肩負照顧兒子的責任,申請政治庇護成功,飛到法國開展新生。

人總是顧此失彼,對親人的思念驅使赫姍遠赴法國,共度一段燦爛的短暫時光,但對於同胞的不幸,一己的幸福永遠都是根刺,她在網絡不斷留意敘利亞的形勢急劇惡化,她感慨無力改變,「我隨波逐流,但我的意志一直為人類、為自由、為國家打算。」

她的朋友都被殺死,抑鬱得企圖自殺。兩夫婦為此事談論折衷的辦法,赫姍前往較為安全的土耳其,在邊境擔任反政府軍的顧問,而達烏德則留在法國:「在敘利亞沒有希望或人生,所有人都是待殺的,現在我很感恩孩子們有未來、有快樂,我也祝福赫姍有好的生活。」

「在法國,我迷失自我。」赫姍在這段日子學會調整自己,克服痛苦:「我正為我的孩子建立將來,我希望當他們再見我的時候發現我變強了。」



2015年10月3日 星期六

千萬別讓人生重來

間中我會夢見自己上學,發現忘記了當天有體育堂,然後就開展一段回家取運動服而不遲到的大冒險,有時則想辦法逃學回去,重點是,那些不是我的母校,同學也不是我認識的,我卻以熟悉的姿態應付了一切。

我有一個噩夢,事實上我未試過這個夢,卻是一個一旦想像就極其害怕的情境,就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重返人生中一個很早的時光,例如,十五歲的某個星期四,但廿多年來的記憶沒有消去。這不是很多人的願望:如果人生可以再來一次嗎?

的確,你有知識上的優勢,可以修正人生的錯誤,甚至可以扮演先知。可是,重覆做以前做過的東西不就是無間地獄嗎?要重新溫習,應付會考,和朋友去去過的旅行,聽聽過的說話,看看過的景點。還有,當我遇上「事先分手」的post-girlfriend 時,我該逃避,還是挽救呢?

我有想過解決方法,就是摒棄原來的人生,因為你經已試過,你大可以選擇另一個可能性,如本讀生物系的我可能轉投新聞或哲學,或者不做教師,去做一個編劇等等。不過,我也遇不上原來人生的好朋友們,即使在大學裡偶遇,他們也只會當你是路人。你總不能走上前證明自己有多熟悉吧?

所以,在那個取回運動服的夢中,看到那些不認識的人跟我老友鬼鬼,一種莫名的恐懼遙遙呼應着,令我更想擁抱只得一次不能重來的人生。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別稱讚

「你真是個好人。」女人的這句說話觸動他的神經,他隨手拿了個煙灰缸一手就砸去她的額角,可憐的女人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他恢復理智,才發現心愛的女人倒臥在血泊中,只輕歎一口氣,從廚房拿來全新的手套和毛巾,抹乾地上的血,再把女人身上的衣服脫光,這一刻才發現她的臀部下方有顆紅色的痣。

稀釋漂白水時,他不慎有一滴濺進眼裡,於是單着眼為女人抹身,世界只剩一半,女人也輕了一半。

「你以後都沒可能叫我好人吧。」

以評價一個人來說,「好人」算是最差的評價,單調而無奇,而悲涼也在於「好人」總是被世界所拒絕,所以,男人趕在被女人拒愛之前把她殺死,好證明她的結論是錯。

2015年9月27日 星期日

結婚36小時

Eva這天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做他的女人了,這個名份她等足十幾年,事到如今反有些失落,驚覺這不過是一個抹殺遺憾的小儀式而已。每個女孩都嚮往過夢幻婚禮,穿着十幾米裙擺的婚紗從螺旋樓梯步下,享受沐浴在艷羨眼光之中。突然,一個惱人的吻壓下來,把她種種幻想驅走,留下的只有惶恐不安,她寧願回到情婦別墅中,慵懶地享受一個下午。

她有一個習慣,每天都會換六至七套新衣服,來掩蓋鏡中自己的空虛,尤其在親愛的表妹探望後尤其寂寞,她不知道男人幾時會來,卻害怕他來到的時候發現她邋遢不堪,所以要無時無刻保持最美好的一面,神經兮兮不時在鏡前審視自己。現在,鏡變成男人,他卻無視她的美抑或醜,只在努力從這個吻中努力尋找,到底尋找甚麼呢?Eva明白了,是情婦的慰藉,戴上婚戒後,她仍是一個情婦。

很多人以為情婦就是妻子以外的另一個女人,這只是被低俗的男人玷污了,事實上,他從未結婚,但Eva的確是他的情婦,而不是女朋友。女朋友是公開的,情婦卻是私密,不可被世界所知,因為男人害怕當他跟世界搏鬥的時候,心愛的女人會成為他的弱點,也因為他覺得愛情跟他鐵漢的形象格格不入,也像一個男明星為了捍衛女粉絲的性幻想而隱瞞地下情。但如今,男人覺得沒所謂了,因為世界已背叛他,在這個短暫的時光,他覺得應讓Eva得到她應得的東西。這裡的賓客不多,但足夠了,他驟然覺得婚禮和喪禮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每個人都喜悅,但每個人都哀傷。

簡單的宴會後,他們疲憊地睡了一覺,醒來後享受過別具意義的一吻後,他們還是要面對世界處理瑣碎事。Eva吃過簡單的早餐,選擇繼續睡覺,到醒來的時候,發現男人望着她,她覺得現在最美的狀態就是睡着的樣子。她不記得自己睡去又醒多少次,但當男人在她的手中擺上一粒膠囊的時候Eva知道該醒了。她主動開了一瓶最好的佳釀,兩個人飲光了,又開了一瓶,醉的感覺開始湧現。

男人命令Eva要親眼看見她咬破膠囊,她明白男人害怕會被她所背叛,於是擺了個俏皮臉,吐舌頭讓她檢視那苦杏仁的味道,像檢視裁縫為她訂造的新衣一樣。

坦克穿過柏林,紅軍在狼堡深處的一張梳化上發現了Eva,身旁有個太陽穴溢血結痂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