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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0日 星期六

祂將文學獎祝謝,就擘開

朋友說我近來寫的東西都太沉重,的確,我應該寫得輕盈一點,蔑視是人類的最大恩人,我又何必為城市人的窘態或社會的未來着想呢?抗爭的人和愚昧的人夠多了,我也喜歡做些不同的新事物,其實在字裡行間很少談及香港的時事,中東反而有多點合味的素材,於是我第一部小說就此誕生了。

作為未來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笑),一直留意着其他作家在寫甚麼,也和朋友談論過孤泣、九把刀等等,事實上寫書立說的人很多,但大都不是屬於文學獎的類別,「我手寫我心」的層次太低了,評審們偏好的並非擅於說故事的人,而是主力寫時代的作家,例如最新得主就以描寫蘇聯统治下的人民見稱,相比之下專寫孤僻城市人的村上春樹就絕不入流,反而三島由己夫寫民義、寫武士道才合諾獎的口味。

我該怎寫這個香港、這個時代呢?有甚麼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素材呢?

我很喜歡一句名言:文化人都對政治迫害有種迷戀(這句名言剛剛誕生)。如果要創造一個屬於香港回歸後的一個大師級作家,故事恐怕大多圍繞香港的核心價值怎被無能政府和鐵腕中共蠶食而已,這不都是有目共睹嗎?還有甚麼可寫之處呢?但這位大作家,一定為到他的作品被內地禁止出版,而感到非常自豪。

因此,我尤其喜歡米蘭昆德拉的這個故事:赫拉巴爾是捷克當昤最偉大的在世作家,他的幻想無遠弗屆,醉心於平民百姓的生活經驗,大家都讀他的作品,都很喜歡他。他的非政治化是非常深刻的。然而,在一個「凡事皆政治」的體制下,他的非政治化苦非天真無知。他的非政治化嘲笑意識形態橫行的世界。正因如此,有很長時間,他受到相對的冷落(對於所有官方推動的事務來說,他完成派不上用場),但也因為同樣的非政治化(他也從未投入任何反對政府的政治活動),在蘇聯佔領期間,沒有人找他麻煩,所以他可以出版幾本書。
昆德拉的朋友怒罵道:「他怎麼可以在同行被禁上發表作品的時候,還還別人出版他的書?他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替政府背書?連一句抗議的話都不說?他的所作所為令人厭惡,赫拉巴爾是通敵分子。」

昆德拉以同樣憤怒回應:「赫拉巴爾作品的精神、幽默、想像,都和統治者的心態背道而馳(他們想把我們窒死在精神病患的束縛衣裡),說他通敵,這是多麼荒謬的事?讀得到赫拉巴爾的世界和聽不到他的聲音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只耍有一本赫拉巴爾的書,對於人們,對於人們的精神自由,它的效用大過我們抗議的行動和聲明!」

我們的歧見是根本的,獨立於情境之外,這種歧見存在於兩種人之間:認為政治鬥爭高於具體生命、藝術、思想的人,和認為政治的意義在於為具體生命、藝術、思想服務的人。這兩種態度或者都合情合理,但是誰也沒法跟對方和解。


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

來!朝拜詩人吧!

唸詩被「好假的肥仔」搞壞了。大多數人都忽略了語言的力量,人之為人就是因為我們會溝通,神用幾句說話就創造了天地萬物,你卻遺忘了人類也遺傳了這股力量,想想,納粹德軍屠殺百萬計人就是源於希特勒的演說魅力,奧巴馬能當上美國總統就全靠一句Yes We can ! 舌頭的破壞力比刀劍更甚。(研究說講粗口易致性無能。)

你有過聽好歌聽到毛管戙的經驗,音樂多少幫助人去感受美,但美是甚麼呢?單純是諧協感嗎?海德格就指出不是美感,而是真理,激發起欣賞之情的是人心對真理的呼應,人對韻律由衷微笑是不需要學習的,但詩不同,它必須透過思去了解,沒有思,真理就不能被揭示。

海德格稱荷爾德林做詩人的詩人,皆因他的作品已非限於文學賞析的層次,正如他所說,詩人是連繫神和人的使者,他的詩充滿道理的體悟,我尤其喜歡「哪裡有災難,哪裡就有拯救者。」

不過,這詩人最偉大的地方是指出人類的困境,荷爾德林提出神的黑夜(恍如北歐神話諸神的黃昏,或基督教的等待耶穌再來)。上帝已離開人世,人類被遺棄在大地上,失去價值的指引,不知人生何去何從。於是荷爾德林和海德格也提出一個拯救方案:重返家園。

何處是家?存在意義是歸宿的問題。

2015年7月16日 星期四

盡情嘲笑那詩人吧!

湖南小吏跑到社區網站辦公室發爛渣,不滿他的詩作被網民嘲笑,砸毀一部電腦後留下字條,又因錯別字再被人嘲笑,大家欣賞他的大作吧:「所有技師服務好,所有顧客心裡歡。今日高興洗腳後,明日健步去爬山。」哈哈,抵X吧。

我們也愛嘲笑一位前同事,自詡福建鄉派詩人,字裡行間的過分抒情和九唔搭八,不得不笑。不過仔細一想,我們正身處一個蔑視詩人的年代,倘若有個曠世的詩人出現,他能得到世人的欣賞和青睞嗎?

我們不了解詩,從小背誦唐詩令我們蒙上陰影,朗誦使人感覺造作,詩只屬表演文字遊戲的一種體裁,老師也逼我們學習修辭技巧等等。拜託,這不是詩的價值。詩即是思,幫助我們打破事物日常的關係,揭示更深入的存在。

我們來到這個不思的世代,人們也不斷模仿官腔交談,語言的力量日漸喪失,很少人懂得調情的夢囈,連怒罵也只剩重覆的粗口。海德格覺得這是太過講求技術和實用性的惡果,犧牲了體驗生命的多個面向,特別是神聖者和大自然。(這層留待明天再講。)

「O Captain! My Captain!」電影《死亡詩社》中羅賓威廉斯所飾演的老師教學生撕走詩學的第一頁,為的就是打破框框,引導他們重新體會語言,甚至創造詩意,結果學生們學會掙脫權威的枷鎖,不再退縮在弱小的自我裡面,顯現詩的威力。但結局也帶出詩的危險性,男主角為了忠於自己而選擇吞槍自殺,當詩是與人生的現實面對立時,過分高舉詩是否不設實際呢?

我不是意圖製造一些詩人,我只想說,不要拒絕詩意,如果你喜歡聽歌,你就會明白詩人的時代未結束,他們只是變成作詞人而已。(但也離結束不遠,打動人心的詞彷彿只在舊歌裡。)

2015年5月28日 星期四

米蘭昆德拉語錄



從現在起,我開始謹慎地選擇我的生活,我不再輕易讓自己迷失在各種誘惑裏。我心中已經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再不需要回過頭去關心身後的種種是非與議論。我已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

遇見是兩個人的事,離開卻是一個人的決定,遇見是一個開始,離開卻是為了遇見下一個離開。這是一個流行離開的世界,但是我們都不擅長告別。

人一旦迷醉於自身的軟弱之中,便會一味軟弱下去,會在眾人的目光下倒在街頭,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自學者和學生的區別,不在於知識的廣度,而在於生命力和自信心的差異。

要活在真實中,不欺騙自己也不欺騙別人,除非與世隔絕。一旦有旁人見證我們的行為。不管我們樂意不樂意,都得適應旁觀我們的目光,我們所做的一切便無一是真了。有公眾在場,考慮公眾,就是活在謊言中。

沒有一點兒瘋狂,生活就不值得過。聽憑內心的呼聲的引導吧,為什麼要把我們的每一個行動像一塊餅似的在理智的煎鍋上翻來覆去地煎呢?

我離你很遠,我沒有什麼可以跟你說的,可是我就在這裏,而且我知道你在那裏。

最糟糕的不在於這個世界不夠自由,而是在於人類已經忘記自由。

我們常常痛感生活的艱辛與沉重,無數次目睹了生命在各種重壓下的扭曲與變形,「平凡」一時間成了人們最真切的渴望。但是,我們卻在不經意間遺漏了另外一種恐懼——沒有期待、無需付出的平靜,其實是在消耗生命的活力與精神。

上帝已死在失火的天堂,只有溫情的太陽才能照耀大地。

當生活在別處時,那是夢,是藝術,是詩,而當別處一旦變為此處,崇高感隨即便變為生活的另一面:殘酷。

她的愛究竟值多少呢?幾星期的悲哀。很好!那麼,什麼樣的悲哀?一點挫折。一星期的悲哀又是什麼樣呢?畢竟,沒有人能夠一直悲痛。她在早晨憂傷幾分鐘,晚上憂傷幾分鐘。加起來會有多少分鐘?她的愛值多少分鐘的悲哀?他值多少分鐘的悲哀?

我一直認為,文字是慢的歷史,真正的文學不是為了使我們生活的更快,而是為了使生活中的慢不致失傳。

2015年5月11日 星期一

賤情書



沒了你的情書,給誰看呢?資訊流通世代傳情更難。短訊短話短說,網聊一幕茫然。按幾個鍵,一通電話問候,已叫人忐忑。怎有人執筆抒情,回雁未歸,一臉惆悵無從訴呢?倒是收信人不知所措,嫌你文人多大話,疑你情深。每每返讀那惟一的回信,份外感觸,難斷亦難續,你說你想相信是真,偏免不了懷疑。聽說深怕情多累美人,肯不浪漫變成最大的浪漫。

寫近況,你樂意看,有趣怡情似散文。寫你的事,你想細看,像別人寫你的自傳。寫情感,你眉頭一鎖,若有所思,不敢認同,彷彿是艱澀難明的詩詞。讀完了,你會多看一遍嗎?不過在未寫之先,早就沒希冀你回信。這未免是苛求,一旦寫了,你又收到另一封回信,又要多煩瑣一次。只是寫了又寫,真的沒奢望過你半句回應嗎?再想,已不是滋味。

多久沒寫詩呢?曾一天數首,或半年一句,都是得心之作,不覺生疏。如今詩詞像嫁了誰,不敢與我多言。意會的話太多,最終苦了誰,也只能意會。你輕輕一笑,問也不問了。悲愁情感醉醒,風花月夜雨夕,這些字都用得太多,舊了、殘了,詩之神也不喜歡,走了。情書也會這樣想嗎?更何況是人,看得多都悶,寫的那個竟能不累。

想到便說容易,悔不當時留住。談到情書,總讓人望而生畏,留下一紙降書。你不會這樣。你想甚麼、你說甚麼、你忙甚麼、甚麼甚麼,只要是你的,不會在紙上。寫在心上的情書,得你懂寫。

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如果人生是一條減數



人徘徊於自我迷失與把握之間,今天他可以決心改變劣境,明天他可以忘記立志,自怨自艾。即使是長期迷失,也要努力置入一個穩定狀態,一個不太思考人生的處境,那就是操勞,我們的日常工作。雖然,所謂存在主義的哲人們早宣告人類註定自由,但一般人都寧靜放棄這天賦,去換取一些約定俗成的求生參考。賺錢儲錢、買樓、籌備婚禮、生小孩、準備供書、退休;說多都厭。

人生還有甚麼屬我呢?駕駛一架有固定軌跡的火車當然比一輛時速三百公里的跑車安全和容易,但難免令人沉悶,面對前方一個又一個設定好的站點,也就預先經驗這人生,也就預先死亡了。藝術之所以成為救藥,在於它能避免人的存在縮減至單一的維度,恐懼。我們可以不正視恐懼,每日努力工作和找樂子,但它一直都在,直到空虛,直到面對自己的死,它便反撲我們。那時,我們再無任何分心途徑,不得不面對意義的問題。

不過,沒有太多人想碰藝術這條繩索,相對另一扇窗口就更加簡單,就是旅遊。它賦予假期價值,人的觀感早獻予新鮮的遠方,對最親近的生活已無寄望,連愛情也葬送於此。可惜他們亦非乘坐一小程快車,所去的地方已太熟悉,是早被塑造的「奇幻列車」。當假期結束,他便要回到自己的老火車了。

旅遊是叉電,工作是放電,人就這樣打滾數十年。多虧婚姻、兒女、投資,他可無愧於心,正如大多數人一樣,政府的期望一樣,完成他的社會責任。至於個體、自我、靈魂......

都不重要了。

或者藝術不是答案,愛人才是。

或者愛人也不是答案。

維度不斷減少,在同一面上擁有無數,只不過是扁平的生活。或者,往東南亞走個圈,在地球上空畫出幾條弧線,就已經夠豐富,心滿意足。

2015年2月2日 星期一

尼采語錄


凡具有生命者,都不斷的在超越自己。而人類,你們又做了什麼?

人類偉大之處在於它是橋,而非目的。人值得被愛──在於他是過渡,是沒落。

如果你想走到高處,就要使用自己的兩條腿!不要讓別人把你抬到高處;不要坐在別人的背上和頭上。

人是一根繫在動物和超人之間的繩子。也就是深淵上方的繩索。走過去危險,停在中途也危險,顫抖也危險,停住也危險。

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那不能殺死我的,使我更堅強。

出生自今,你愛過什麼嗎?是什麼提升你的靈魂?是什麼支配你的靈魂,同時又令你喜悅?

接受一種信仰,僅僅因為它是習俗。這無非意味著:不誠實、膽小、懶惰!那麼不誠實、膽小、懶惰是倫理的前提嗎?

想在善和惡中作造物主的人,必須首先是個破壞者,並砸爛一切價值。也就是說,最大的惡屬於最高的善。不過,後者是創造性的善。

別理會!讓他們去唏噓!奪取吧!我請你只管奪取!

道德有兩種:有獨立心而勇敢者曰貴族道德;謙遜而服從者曰奴隸道德。

一個偉大的人往往受到排擠、壓抑、甚至被人斥為譁眾取寵而陷於孤獨中。

在極端痛苦中,一個靈魂為了承受這份痛苦,將會發出嶄新的生命光輝。就是這股潛力在新生命里的發揮,使人們遠離在極端痛苦時燃起的自殺念頭,讓他得以繼續活下去。他的心境將別於健康的人,他鄙視世人所認同的價值觀,從而發揮昔日所未曾有過的最高貴的愛與情操,這種心境是曾體驗過地獄烈火般痛苦的人所獨有的。

一棵樹要長得更高,接受更多的光明,那麼它的根就必須更深入黑暗。

出於愛所做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善惡的彼岸。

最危險的健忘──剛開始他們忘記去愛別人,最後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值得去愛的地方了。

只愛一個人是一種野蠻的行為,因為其他人就因此而犧牲了。對上帝的愛也是這樣。

常常談論自己的人,往往祇是為了隱藏自己。

當心!他一沉思,就立即準備好了一個謊言。

我已經寫夠了這個世界,現在讓這個世界來寫我吧!

假使有神,我怎能忍受我不是那神,所以沒有神!

我的時代還沒有到來。有的人死後方生。

自從厭倦於追尋,我已學會一覓即中;自從一股逆風襲來,我已能抗禦八面來風,駕舟而行。

偉人對我毫無意義,我只欣賞自己理想中的明星。

最輕蔑人類的人,即是人類的最大恩人。

你們所能體驗到的最偉大的事情是什麼?那便是非凡的輕蔑。是時,你們甚至會對自己的幸福感到厭惡,而理智與道德亦然。

這個時代的特性是──分裂──這個時代再也沒有真實感了。人們再也無法找到自信以立足於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活在明天裡,然而這些人再也沒有明天。

所有的精神最終都變成了在肉體上清晰可見的東西。基督教匯聚了無數渴望被征服的人以及所有那種卑恭而虔誠的高級或低級的放棄了所有行動的人的整個的精神。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兩個第六的吻別



《第六交響曲─悲愴》首演九天之後,柴可夫斯基就離開人世,官方說他是霍亂死的,但後世更多人相信他是自殺,因為在《悲愴》的終樂章裡那些令人崩潰的不協和弦顯露了他的痛苦,在這一套人生觀的縮寫中,終樂中採取了音樂史上的第一次,以慢板來結束,摒棄凱歌,襯托死亡,於是有有很多聽眾覺得第三和第四樂章理應調轉,卻表現了對人生觀的曲解和無知。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作曲家之顛落入蘇聯的蕭斯塔科維奇( Dmitri Shostakovich)的手中,但他也同時落入史達林的鐵腕中。因為一個作品不符合社會主義的藝術觀而飽受批評和攻擊,他為了掙扎求存,放下藝術家的自尊,創作出迎合史達林口味的《第五交響曲》,甚至表明「作曲家對黨的批評的回應」,他示弱,他道歉,他不情願,他妥協。

史達林命令他創作一部凸顯蘇維埃輝煌的列寧格勒交響曲,亦是之後的《第七》,他必須抑壓自己的情感和浪漫,被槍管和真理報指著背脊,迫使他作一部快樂的凱歌。偏偏在這之前,他發表了《第六交響曲》,一部日後甚少被演奏的作品,因為它只有三個樂章,第一樂章佔了三分之二的時間,也是音樂史上的首次,以憂傷的慢板開啟交響曲。接下來是兩個極為歡騰的諧謔曲,完結,聽眾無法理解那突如其來的歡樂。

那是對史達林的一個示威,是蕭斯塔科維奇較個人的表達:「你要我歡騰嗎?好,我做給你聽。」《第六》嘲諷著《第七》,真正的自我只藏在第一樂章的慢板中,剛巧,跟他尊敬的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一樣,選擇了b小調,選擇了慢板,彷彿是前者的延續,一隻從死亡而來的溫柔之手。


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暴喜、暴憂、親愛的馬勒



已故音樂家Bernstein形容馬勒 (Gustav Mahler )的音樂「開心時極端地開心,悲哀時極端地悲哀」,到底是怎樣極端呢?作曲家運用各樣技巧將不同的情感牽引出來,但是最浪漫放蕩的人也知道情感也存在理性,我們不能隨意從一種情感跳躍到另一種。情感是反應,需要對象,哪管是回憶和想像,但馬勒似乎想把所有情感從它的客觀對象中解放出來,甚至為那些情感創造對象,可算是音樂史上的一次歸所於能。

不過,他的嘗試得不到世界的認同,《第七交響曲》完全受到觀眾冷待,因為難以在五個樂章之間聽出連貫,第五樂章不可理喻地突然歡樂,為之前那四樂章哀號打上問號。

怎樣的個性就會創作怎樣的作品。還未結婚的時候,馬勒早就埋首創作Kindertotenlieder (悼亡兒之歌),真是一場脫離經驗的純粹創作,一直延續至他的女兒出世之後。他的妻子對丈夫寫這種不吉利的歌感到懼怕,但懼怕更多是來自馬勒的跳躍:「在半小時之前,他還抱著或吻著喜氣洋洋、身體健康的孩子,旋即又全副精神灌注在寫悼亡兒之歌,怎會這樣呢?」

這就是連愛人都不能冒犯的藝術家孤獨,拿住存在手術刀的時候,親人也會成為他的切割對象。

「啊,好久未看過詩了。」我看過歌詞後就不由自主地這樣說。我當然讀過很多詩 (Poem),卻是罕有地接觸到詩意 (Poetry),那華文世界裡缺乏的東西:


1. 燦爛的太陽正在上升

燦爛的太陽正在上升
好像昨夜在這世界上沒發生過任何不幸的事
那不幸的事只發生在我身上
太陽啊!太陽啊!依舊普照萬物

你別把黑夜封鎖在懷裡
要把他沉入永恆的光茫中
一盞可愛的小燈從我生命中消失
祝福世上歡樂的光!

2.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暗淡的火光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暗淡的火光
常在妳們目光中閃爍
哦,眼睛!哦,眼睛!
好像在那眼光裡
把妳們所有的力量專注進去
但是我沒有察覺,因為
那由迷惑人的命運織成的濃霧圍繞著我
妳們的眼光說,妳們就要回去
回到那所有的眼光來的地方

妳們想用妳們的光輝告訴我
我們很想留在您身邊
請看著我們,因為不久我們就要遠離
這幾天您看來是眼睛的
在將來的夜晚裡會是星星

3. 當妳們的媽媽走進門時

當妳們的母親
走進房門時
我會轉頭
向著她
我的第一眼
不是看她的臉
而是看那
靠近門檻的地方
那兒,在那個地方
該會看到妳們可愛的小臉
高高興興的走進門來
就像平常那樣
我的小女孩兒們

當妳們的母親
走進房門時
帶著蠟燭的微光
我總覺得
妳們會緊跟在她後面
很快的跑進門來
就像平時一樣

哦妳們,爸爸的心肝
啊,這麼倉促
就把快樂的光輝消滅掉了

4. 我常想孩子們只是出去走走

我常想孩子們只是出去走走
她們很快就會回到家
今天風和日麗!哦別擔心!
她們只不過走得較久而已

對了,她們只是出去走走
她們現在就要回到家了
哦不用擔心,今天風和日麗!
她們只不過走到那小山去了!
她們只是走在前面
她們不想回家!
我們要在那小山上趕上她們
就在那普照的陽光下!
那小山上一定風和日麗!

5.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暴風裡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暴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卻有人帶她們出去了
對這件事我不能插上一句話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狂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我擔心她們會生病
但是這種考慮現在已是徒然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怕人的狂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我怕她們隔天會死亡
現在已不須擔這個心了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怕人的狂風裡
我絕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卻有人帶她們出去了
對這件事我不能插上一句話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狂暴怕人的風裡
她們就像在她媽媽家裡安息著
她們已經不再懼怕暴風
神的慈愛之手會覆蓋她們
她們就在她媽媽家裡安息著

不知是不是預感,馬勒的愛女在此曲出版後不久就患猩紅熱而離世,她才四歲。馬勒在信中寫道:「創作的時候我想像自己的親兒死去會怎樣,但當我失去真正的女兒,我再也寫不出這樣的歌了。」




2015年1月1日 星期四

2015 您可要跟上我的步伐

給我一個立足點,我就可以轉動整個宇宙;而我現在已在半空懸浮着,因為我在二零一五年未到之前早就躍起,並瞧見了前方的落腳地,而準備好在那處再度躍起。人生如此漫長而短暫,世界如此浩瀚而局促,人們如此自由而停滯不前,回顧我的四分一個世紀,我覺得接下來的四分一個世紀不能再照樣待下去,所以我急忙前進,背上的掛牽一條又一條被拉斷。

不管對錯,我們要無悔,就要勇於選擇,而別要任由他人和際遇來選擇我們的人生。我們都知道該怎樣做,每次在給朋友建議的時候,總是聽到對方說「很難喔」,而我會回答:「我可不懂去過容易的人生。」

但人始終有淚水,流到喉嚨的時候使人哽咽,堵住了千言萬語,因為所愛的都不在身邊了,而我既要出發,種種留戀便會握緊你手,叫你留低……

我不會留低,但總有天會回來,當我走過該去的地方,完成了各個夢想,剩下想念妳的時候,我會偷望妳是否仍在那兒。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詩人沒死、只是歌唱

現在不會有人會唸詩,他們會背、會轉載,但不會去欣賞、讚嘆。這一點詩人們也有責任,許多作品都太別忸、太矯飾,不再令城市人產生共鳴。於是,有人呼喊着詩之死的時代降臨了。

但詩沒有逝世,只是變了模樣,化作歌詞,抑揚頓挫昇華作音階拍子,就像一貧如洗的詩穿起了光鮮的新袍。最近我都聽汪峰的歌,了解那嗓音背後有甚麼迷人的地,而他寫的歌每一首都是故事,以奏鳴曲式強調事情流轉而帶給人的茫然若失,「時光流走了,而我依然在這。」

別哭,親愛的人。他的作品沒有流於唱出自己的心聲,而是敍述故事,牽引出一個永遠叫人感動的主旨:美好的東西都過去了,我該如何存在?

可是,詩的最後往往留下更深沉的疑問:在我沒有意識到的青春、當我想你的時候、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裡……彷彿沒有答案便是答案;而賦予悲涼的詩一種希望的,是點亮生命的光芒、我們永遠是這美麗世界的孤兒、就算風不再吹我不在乎……

如果小說是存在的揭示,詩的巧妙就在於把每個人都清楚明白的東西,以不一樣的面孔再呈現,以沒想到的比喻讓人了解更深。啊,比喻,我喜歡極了:你看!車輛穿梭,彷彿在尋找甚麼,這樣多像我們的命運!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點輕飄飄的像我面前歲月,我臉上蒙着雨水,就像蒙着,幸福。

2014年12月24日 星期三

痛苦缺席、為了重臨


該怎樣比量痛苦的大小呢?事情發生後,沒有痛苦的時光流轉到睡眠,彷彿朋友們,親愛的朋友們的安慰都湊效,彷彿我的經驗和智慧看破了情感,彷彿我藉著祝福換到了和她另一種的聯繫,令我有力去說笑,未讓人感覺到我有多難過,因為尋難過,卻找不到甚麼。

可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真的醒來了。悸動的心正努力不變成碎片,慶幸的是,想到她不會難過,也未必會悶悶不樂,因為她還有很多觀眾要照顧,她的睡眠比感情重要。而我,也睡著了,卻遇見了、看清了,人沒法讓自己變得不在乎,也沒法讓不在乎的人在乎,因為我夢見自己在每一個夢中都在尋找她,在一個她永遠不在的地方尋找她。

一位她的好朋友,在夢中說會帶我去見她,因為那她會來,於是我又驚又喜的在極其難走的樓梯上,跌跌碰碰,和那朋友聊了很多,最後卻醒來了,沒有見到,一次也沒有見到她。而現實中,那位朋友是絕不會幫助我的,我在她眼中也許連過客也不如,這些事情,夢中的我是知道的。

夢使人目光回到自我,好似烏鴉找到落腳的地方,之前未來,是因為剛死的心未傳出腐臭。是了,她已離我而去,唏噓但不心酸地離去了,而我躺在這裡,感受著胸膛傳來一波又一波的浪花。而她不知道,也不在乎,而我也知道,不該在乎。但這痛苦的石灘沒有後路,我只能靜待潮漲時把我的鼻孔淹過,靜待潮退時把身上的淚水風乾,只有妳把我們的小艇划走了,尋找更大的郵輪。

戀人分開之後還可做朋友,是因為愛得不夠深,痛苦注定阻礙兩人的連繫,再淡的友誼,都不被允許。而遺忘,只有在死的一刻才終告完成,在接下來,數十個年華裡,我會變成石灘上一塊雕像,一塊又浪花刻成的雕像。

海不會枯,石不會爛,至死方渝。


繼續失去、繼續走



三十歲的男人一早醒來,發現他所在的世界是空的,沒有人。

公寓、街道、商場、咖啡館,甚麼都在,都沒改變,一如從前,昨天還住在這裡的人,他們所有的痕跡都在,只是人已經不見了。

他橫越這個被遺棄的世界,步行,然後上車,換車,既然所有的車都在那兒,沒有主人,他當然可以隨心所欲。

「我心裡甚麼都沒有,就像沒有痛苦;這個世界甚麼都有,就像每一個人都擁有。」你想起這歌,只是把最後一句改成:但是一個人都沒有。

幾個月的時間裡,在他自殺之前,他就這樣走遍世界絕望地尋找他生命的痕跡,尋找自己的回憶甚至別人的回憶。

他望著那些房屋、大橋、森林,想著曾經看過這些景物而如今已不存在的無數世代。

他明白了。

自己所見的一切無非就是遺忘,而絕對的遺忘從他不再存在的一刻起,終將告成。

一切存在的東西 (青春、國家、思想、愛情)也都有可能不存在。


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晚安

因為工作,我染上了晚睡的習慣,由初初放工一回家就趕上床,從兩點、三點、四點,到最近不過六點也不肯失去意識。但我到底幾時睡呢?我躺在床上,睜開眼竟比閉著舒服,唯有埋首在棉被中,不讓夜色來,有時是日光來。

是思念,使我不畏冷,科技太發達,我有很多方法知道她睡了沒有,開口去問問卻是唯一的斷路,但思念會填補所有空白。過去很多個晚上,城市裡每個人就各自躺在床上,有些有枕邊人的,同樣上各自躺著,總結這一天,思忖著未來,了解自己的憂慮,想念白天沒想過的人,白天想過的就更不會離開腦海。睡前的時光讓每一個人好好檢視自己,體貼自己,這時光有時真是太美好,我們寧願不睡,有時卻叫人難受,很想遁入夢中。

我最思念的人睡了沒有呢?這句話是沒有意義的,但我們仍是很渴望去問,即使對方聽不見,我們還想問一問,好像阿拉伯詩人所說,要是你把秘密告訴了風,就別怪風帶給樹。某種東西好像可以上載到人類的集體潛意識中,有辦法把它帶給你思念的人。

如果那人沒有思念你呢?如果這個世界也沒有人要把某種東西傳給你呢?朋友,別這樣想,即使那人睡著了,在忙工作,在想他人的生命,但思念本身是超越時空的,好像宇宙的另一些人在收到地球的訊號時,我們都已經老死,但那訊息仍是會叫人感動,我們不必強求即時的滿足。

他們累了,檢視好了,就自然會睡,你唯一能管好的只有自己那睡前的世界,可以達到怎樣程度的精彩,甚至超越了夢的界限,而別沉溺在飲泣裡,因為你還有白天。

在美國的黑人奴隸期間流傳著,那些苦役的黑人們白天慘淡維生,一到夜晚就會化成精靈在城裡狂歡,作弄沉睡的白人。這是想像,但同時是盼望,當你很想對思念的人說一聲晚安的時候,你其實不是想對方快點睡著,而是希望對方和你享受睡前的幸福,一張精靈派對的入場券。


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新婚


聽歌,我的新娘,黑色的婚紗幻變藍色,在十字路口旋轉。我架著火車,城市的精靈鋪設鐵軌和木枕,助我駛往那裡去,卻砍光了樹,只得把棺材們挖出來拆毀,裡頭空無一人。

到了,我的新娘,十字路口幻變迴旋木馬,坐滿了老人。我命令火車飛上天,於是路軌亦跟住騰起,在湛藍的婚紗裡尋找你。我沿著頭髮,卻看不見臉,原來那是掉落的一條。

再見,我的新娘,精靈們已把棺材鑲好,迎來了要休息的老人,火車從天際墜落,和頭髮鑽進地獄。婚紗熄滅了藍,繁星驟現,我卻睡著了,你才躺在我身邊。

2014年9月16日 星期二


有個人揮動著我的右臂向我招手。

蛇象徵誘惑,而我教人如何搭車前往草叢。

我看完了一本關於建築藝術的書,但我並沒有看過那本書,因為是在夢裡看的。

我做錯了一次,重來的時候,我還是做錯那一次,漸漸不懂尋求原諒。

我養了一隻貓,有時會很巨大,有時會縮小到一個指頭,牠要我抱的時候只不過想抓傷我。

人誤會植物沒有死期,就是在牠開花和新芽枯萎之際,若不砍斷它的膀臂,它就沒法重生。

「魔彈射手」這命名非常吸引,故事卻非常麻麻,而且大團圓結局,善惡有報。很需要被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