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30日 星期二

鼓舞

作為新聞工作者,見證當年教過的學生快將畢業,而勇敢自發地參與罷課,向醜陋的政權說不,我終於感受到香港人站出來就來自這麽的一個反問:年輕人都站出來了,你還留在家?

他們被嘲笑,說成被人煽動,沒有用腦思考而成為他人的棋子,而說這些話的都是自命清高作壁上觀的人,成功則坐享其成,失敗便落井下石,但令我欣慰的是發現這堆人其實不多。當我昨夜凌晨放工出到旺角,見到一群香港人停在彌敦道的十字路口,圍著一處立足之地和擴音器,為各個信念鼓掌。上台發言的大都是一般人,今天卻衝破一般人的枷鎖,面對鏡頭和群眾說出各自的心聲。

中產人士憤慨,長者表達感激,中學生剖白恐怖,洋人讚賞鼓勵,我們都聽到了,但最值得欣賞的,是即使執咪的人兄語無倫次橫蠻激進的時候,沒有一個要搶走他的咪,都耐心地等待發言,樂意去鼓掌,顯現無政府狀態下的美,人民主動建立秩序,物資分流妥當,彼此陌生的無懼暢談,願意體諒,願意作一位無名者。

誰讓我們不好過?當誤跌玻璃樽都引起空群驚弓之鳥的時候,收錢的人在叫囂挑釁,甚至冷血地駕車衝撞人群而沾沾自喜,因無人死傷而失望,那股憎恨到底有多大?他們的理想又有幾高尚?

或者他們的存在價值,是叫更多人覺醒,明目得見平日隱藏的恐怖手腕,和平節制地冷待它,使它沒法發作,於是黑青雖然聚集,卻一無是處,謠言不停散播,卻無人驚惶,因為彼此支持,我知道在逃亡時總有人扶起倒下的我,使人勇於前行,對抗暴政。

別忘記背後還有一群擔心我們安危的人,我愛他們,不能白白犧牲,因為我們要活下來保護他們,他們亦源源不絕的補給。勇於承認自己軟弱的人是堅強,是催淚彈打不中的目標,卻從不屈服,當暴政打算逼迫他們,就是要滅亡的時候。而昨夜的集會中,不同的軟弱者站出來顫抖,即使前路茫茫,亦不作後退。

我睡得很少,今日卻極為精神,我想這就是正義的作用,而疲倦的終會倒下,希望仍在。

2014年9月29日 星期一

開傘革命

要擋住,不要反抗,香港讓外國示威者看見最溫和的手法亦會招來更強橫的鎮壓,即使沒有任何一間店舖被砸毀,沒有一輛車被翻倒點燃,防暴警察仍要肆虐,這命令的暴力程度比催淚彈更甚。

是次行動的特別之處,是它反組織,佔中行動以至學聯已失去主導,只可作為副手,而正式由人民主導自發組織起來,爭取真普選蛻變成反建制,譴責政府,對抗暴政,而警察亦正式名譽掃地。

街上不少人心繫黃絲帶,物資源源不絕送到各個據點,而人們應相信,胡椒噴霧終有一天噴光,但人民築起的信念堡壘卻愈發堅實。

外國傳媒從畫面把行動定性為雨傘革命,但我認為這革命並政局上可能做到的,卻把每個香港人拉進政治的關注裡,這才是革命,無論你的立場如何,甚至自詡沒有立場的人,都不得不加入討論,擱置無關重要的東西。正如在facebook上並非加純的洗板,而是每一個人摒棄發布自拍照或遊戲邀請,騰出心思在香港的前途上。

因為,即使你張開傘來遮擋政治的腐液,當權者還是會鼓風,警察會來撕破。你可以躲在人群的大後方,但沒辦法前進,卻不可責備舉傘的人阻礙你。你不必站在前線撐傘,但別令他們背後空無一人。未有駐扎現場的你,請好好緊守崗位別輕易撤走,因為你需要的遠遠不是一條暢通的馬路,而是不必撐傘的好天氣。

2014年9月27日 星期六

當雞蛋成為高牆


村上春樹在耶路撒冷的演講就以巴問題發表了作家的義務:無論牆是多麽堅實和正確,我還是選擇站在雞蛋的一方。這論句是合乎道德嗎?看來比較合乎詩意,因它擱置了道德。為著「信心」這價值,基督徒接受上帝叫亞伯拉罕祭子所造成的「道德懸空」(morality suspension);而為著甚麼價值,叫我們悅納弱者法則的道德懸空呢?

警察會感到委屈,人民卻不會同情,因為他們是體制的爪牙,他們的依法成為罪惡,人民的非法反成正義,於是警察弔詭地成為弱者,雞蛋豎起了高牆。

2014年9月26日 星期五

論佔中


戴耀廷表明自己不會佔中,因為他要在大後方「顧全大局」,所以日前他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游說大家負起入獄的準備去佔中時,就自製了嘲諷。因為理想和現實矛盾,當你舉起理想旗幟卻站在現實的陣地時,表面的盡其利必招來終極失敗,可知道政治反抗本質上是「全盤」的東西,要麽全盤勝利,要麽承認全盤失敗,甚至在明知失敗之制仍衝前粉身碎骨,而不容甚麼階段性進展,談判會使反抗者融為建制一部分。

改革是建制去維繫建制的義務,異於反抗者追求的全盤推倒,於是佔中的弔詭在於為了迫使建制改革,結果上維繫了建制。卡繆指明了「說不」的危險在於背後有甚麼「說是」支持,否則社運就成了虛無主義的產物,當你仔細檢視泛民的主張,就會發現「是」多麽含糊,實制上(中央的觀點)就「是」泛民之利,一張入場券,包裝成「是」香港人的長遠利益。

2014年9月25日 星期四

幼園師之老


有朋友覺得做幼稚園老師好像襯不起男友,於是我叫她可以辯護,戴安娜王妃也是幼稚園老師。相比各類型的老師,她們是最被遺忘的一群,因為大部分人都喪失了童年的記憶,記不起誰在那三年播下怎樣的種子。

我對小孩沒有太多好感,所以見證她們將這好感轉化為教導,都會覺得偉大,教微積分的人也及不上。相比知識,愈年小時情感教育就顯得愈重要,在小朋友眼中沒有危險,善惡渾沌,摸索自我,幼稚園老師是一群探險家,在縮小的世界裡引導小朋友前行,面對理解力極低的另一物種,要不厭其煩地示範人的樣子,這一點就足以令人讚歎。

2014年9月24日 星期三

青春在反革命


蘇聯人民有期盼戈巴卓夫的降世嗎?同樣,對於中國共產黨,這樣的人物早就面臨希律王式清剿,像聖經中耶穌活了下來,但記住這事實:他沒有同齡的朋友,他們全被士兵拋進河裡淹死了。

希律王的殘暴由恐懼而生,但米蘭昆德拉解讀為人類福祉改造計劃,王領悟到人類不應繁殖而下達命令,屠殺所有嬰兒,一種政治在「年輕人是社會的未來」之對立面聳立起來。你看看,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我們的未來嗎?裡面真的有戈巴卓夫嗎?

你可能會指著百萬大道和添馬公園的罷課學生,充滿憧憬,願他們永遠青春!質疑罷課的都是犬儒者,但別忘記他們年輕時的狂熱,和今日的罷課者毫無分別。於是,社會「未來」的形上問題,是人從青春走向犬儒,反過來屠殺青春,屠殺嬰兒,屠殺戈巴卓夫。

我也沒有辦法,感應到體內的青春漸漸變質,信仰的、愛情的、政治的,我必須記錄下來,找尋回春的醫法。

2014年9月23日 星期二

有時候


她終有一天離我而去,我如此思忖,只得留在原處,讓一切事情發生,彷彿意志如何反抗亦不過加速了行進。或者,更多的記憶可令這離去趨近緩慢,卻是痛苦。

於是,我練習時空旅行的時候,會避免到過去或未來,奮力躍進一個平行時空裡,去改變一些選擇,爭取我所放棄的,擁抱我所道別的,幸福地再活一場。壞處是,兼顧兩個時空令我的年齡增加一倍,沒有朋友再認得我。

雖然,我可以認識新的同齡朋友,但一切都太遲了,有老友的人不需要新的,惟有前往第三個、第四個平行時空,好讓自己老死。

可惜,我進入永生,我會稱作永死,因為這裡一切都是靜止的,幸福不會離我而去,我亦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