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5日 星期一

繁星的一顆

「每次從望遠鏡看見無數的星系,我都會驚訝我們不過是銀河系裡太陽系的一顆星。如果世上只有人類有智慧的話,那未免太過孤寂吧。而全宇宙的唯一意識,也會隨着太陽的蒸發而終結。」

「但宇宙還是依舊膨脹着,崖下的紫色小花,即使從未被人看見,它還是依舊存在。」我的回應明顯比她的論述弱多了,她雖然是個天文學家,但許多時說話比詩人還有詩意,令我聯想整個宇宙都繞着她打轉,而我只是一顆從無盡處而來的彗星,擦身而過,然後又邁向無盡處。

宇宙之大,人類顯得非常渺小,這種說話誰都懂說,但由她說出來總是與眾不同,因為其他人只算聽說過宇宙的浩瀚,卻只有她親眼看見。所以,在她面前,我都會自覺很渺小,但我很樂意這樣仰望她。透過她,我得見整個宇宙。

「三維空間只是人類思維局限的心理投射,你沒法想像一個四十二維空間的樣子。但你知道嗎?數學模型推算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宇宙其實是二維的,即是平面的,沒有厚度。」

「所有的星體都在同一個平面上,而且沒有厚度?」

「是呀,就像一塊長方的薄膜,因為趨向無限闊,所以厚度也趨向零。而這個宇宙不只得我們身處的這一個,可能有七個平行宇宙,甚至更多,一塊薄膜疊在另一塊上面,彼此的距離非常接近,卻又不曾相碰,因為這樣會觸發毀滅。」

「從這個宇宙跳到那個宇宙,可以嗎?那裡是不是也有一個地球,有着你和我呢?」每次想到,她現正身處宇宙的某個地方,我都會憶起這個超現實的假設。望着同一片星海,我在這裡,她在那裡。宇宙連繫着我們,傳遞着愛;但宇宙也分隔着彼此,即使沒有距離,也沒法觸碰。

2016年1月24日 星期日

冰馬俑

1926年,加拿大有一群野馬為逃避森林大火而跑下山,火舌一直追趕,牠們看見前方有一個湖,心想得救了,便一擁躍入,沒理會厚厚的積雪,以為自己可以遊到對岸,結果冰水迅速吸去體溫,上百個面容扭曲的馬頭被困在冰裡,維持奔跑的姿勢,彷彿等待春天來到,牠們就可以獲釋。

作家馬拉帕蒂被這宗新聞深深吸引,於是在小說《皮》的第一部《馬》寫入這個場景,整本小說由一連串荒誕事件所組成,而且互相呼應。他描寫美軍在漢堡市投下燃燒彈,講到居民為了撲熄身上的火焰,紛紛跳到河裡,但火一碰到空氣就會重新燃燒起來,所以人們要不停把頭沉在水裡,,又冒出來呼吸,持續好幾天,「成千上萬顆頭露出水面,轉着眼珠,張着嘴巴,說着話。」

不知怎的,看到過百個觀霜的香港人被困大帽山上的新聞,我就憶起這個故事。後來發現,它們的共通處,就是荒誕得不像現實,卻千真萬確。

荒誕的殘酷是,它總是以嶄新的姿態重現,新的荒誕來到,換走了舊的,我們不斷遺忘那些荒誕的記憶,最終也遺忘了荒誕本身。所以,見怪不怪是難以根治的病,它令人面對任何世事,都一笑置之。

故事還沒有完結。

2016年1月23日 星期六

超我體驗

大腦是一個會放電的器官,一個低能的人,其大腦的功率會比正常人低,只能處理簡單的問題,對複雜的推理會引發短路(short circuit),容易發飆和無理取鬧。若想提升大腦的功率,就必須增加電路的網絡,激發更多神經突觸的連繫。

當你閱讀時看到有啟發性的地方,就會有一陣爽腦的感覺,那就是新的電路形成的證據。而為甚麼應付考試時不能單靠讀一次書、要不斷溫習,是因為新形成的電路非常脆弱和易毀,重複思考可以令電路重新通電,強化連繫。

然而,動物本能傾向儲存能量而減少消耗,所以大部分人也傾向不想用腦。練腦的人必須對抗本能,在大腦命令你偷懶時必須逆意而行,面對很深的問題必須用力想通它,這樣電荷的閥值才可不斷提高,可以應付層次更高的難題。

所以,練智力的長跑漸漸變成練意志,當你挑戰更高階的抽象思維時,本能總是拖你後腳,而你必須跟懶惰等慾望拔河,讓靈魂脫離肉體的限制,這也是康德所講的「自律即自由」。

當你不再低能,你會奇怪為甚麼好些問題好像不加思索就可以得到答案,因為神經的電位傳遞不過是0.02秒的事,你可以瞬間在腦海中建構整個宇宙。

完成智力與意志的訓練後,下一個階段就是直覺,一種超然於邏輯理性推理的能力。

弔詭來說,直覺不需要訓練,因為它一直都在,問題是人類選擇了理智與感情,而摒棄了直覺。直覺往往是潛意識的暗示,不斷在耳語,所以你需要做的是尋求它的聲音,亦即是有意識地探索潛意識的宇宙。

你必須離開你的地球,切斷所有跟這個世界的連繫,閉上雙眼,全身只剩心跳和橫隔膜的自主運動,進入冥想。開始時,或許會有些地方痕癢,想伸手去抓,但你要清醒,你的皮膚並無感覺,只是大腦的感覺神經元因為無所事事而騷擾你,你要漠視它,直至關閉所有對外界的感知,踏入內界的領域。

我要做甚麼呢?你甚麼都不用做,你只需好好觀察腦海不斷浮現的每個念頭就可以。當然,你不可放鬆到入睡,你要盯實漆黑的眼簾,漸漸會發現有些暗波在擴散,而這些暗波背後,隱藏着你個人潛意識的浮世繪,在黑色背景的黑色線條上,畫上了無數張你記不起的臉、古怪的圖案、建築物和風景等等。你可以試試由左到右掃視一下,沒錯,你的意識正在移動,以佛學的術語,你正進入第七識末那識。

接下來的,篇幅所限,我就不教了,因為我也是拓荒者,尚未找到下一個可以着陸的星球。不過,我感覺多了一些超我的東西,以致日常不時出現超凡的體驗。

2016年1月22日 星期五

心智的力量

科學家找來兩批年輕人,一批每天做15分鐘二頭肌負重訓練,另一批則被迫在椅上靜坐15分鐘,幻想自己舉啞鈴練老鼠仔,結果顯示沒有做運動的組別,其二頭肌的增長竟然有訓練組的30%,證明思想可以改變肉體。所以如果你想減肥,務必要相信自己會瘦下來。

現代人不願相信念力,把「信主後癌細胞不再擴散」之類的說法視作迷信,結果人淪為念力薄弱的科學主義者。你怎麼用科學解釋一個西藏喇嘛可隔空在牆上繪出曼陀羅圖案呢?你怎麼解釋當至親離世時、未知噩耗的你會感到悸動呢?

人類的大腦有塊叫腹內側前額葉皮質的地方,專門為所有現象給予理由,儘管理由是極度荒謬,它也會控制意志,造成先入為主的效果。所以,當你遇到蠻不講理的藍絲帶時,與其與他爭論,不如偷偷餵一粒腹內側前額葉皮質抑制劑更實制,或許他會突然頓悟說:「對呀,為甚麼我要相信政府?」

人的念力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左腦的邏輯機理所佔據,好讓人應付複雜的日常生活,這種理性的代價是令現代人的左腦很發達,右腦萎縮,人們談吐不再有詩意,也拒絕創意,背棄浪漫,盲從權威。

身為作者,也會感覺到夢醒時分靈魂最澎湃,因為左腦還未活躍;當我聽一首歌或看一齣電影時流淚,我就知道右腦正在感動;當我放棄為荒謬的時事給予解釋時,便感到思想自由的快感,因為脫離了腹內側前額葉皮質的控制。

明天再談念力的訓練。

2016年1月21日 星期四

文壇

日本第154屆的芥川賞、直木賞結果出爐,其中後者得主青山文平已屆67歲,《若得嬌妻》獲獎原因也跟年齡有關:「到了他這個年紀,歷經許多人事盛衰、生離死別,青山巧妙地將其融入小說中,整部作品輕快且明亮,不會讓人感覺人生的沉重感。」評審的一句解讀,勝過百句「都幾好睇嘅」。

即使閱讀風氣變差是大趨勢,但日本值得欣賞之處就是堅守每個文學大獎的權威,可以打破市場的尺度,讓每個作品得到應得的評價,也有利作者的發展和競爭。

曾有批評指台灣的文壇的敗在文學獎泛濫,作家應得的鼓勵淪為雞肋;香港卻走向另一個極端,沒有人理會一年頌過甚麼文學獎,把書籍的權力全交給出版商,結果傾向通俗和娛樂。

在這蔑視權威的反叛時代,為甚麼作者們反而渴望一個非民意的權威月旦機構呢?

我相信每個作者都想維護自主,在創作時不須顧慮大眾的認同,而facebook 的出現正正改寫了作者和讀者的關係,我們可以在24小時內得知作品有沒有影響力。我觀察到(我也面臨這個危險),網絡作者變得遷就讀者,沉迷搞啅頭,最後連文章都不寫了。

沒錯,如果寫一篇文篇比不上一個顯示「別怕,有我在」的圖片,他們為甚麼不把心思投放在創作sound bite呢?結果,他們退化成經營讀者的人,每個小時在fb上打一句詩、一句怒罵或一個問題,所賺得的回應往往比長篇大論划算。

我並非批評這些人做得不對,只是想指出fb的運作模式改寫了文學的結構,所有人都爭着把想法總結成一句說話,像不斷向讀者投食營養藥丸,卻放棄了烹飪,不再飽製盛宴。

如果你看到這一句,恭喜你,我會為你煮下去。

2016年1月20日 星期三

不是之父母

寒冬的夜,凌晨兩點,在放工回家路上,偶爾會見到一對年輕父母推着嬰兒車漫行,如果他們不是無家可歸,我真是沒法原諒。

這也是我未想擁有下一代的原因。生小孩代表要改寫已有的生活方式,把心思意念全神放注在小生命之上。很多人沒有意識到(因為他們沒有他選),成年就如站在分岔口前,一條路是通往自己的夢想,另一條路則以養育下一代的夢想為夢想(所以沒有夢想的人總想生小孩,偉人通常沒有下一代)。

生命的力量是有限的,可悲的父母,往往透過子女去完成自己完成不了的夢想。自己學業無成,就想催谷子女成績;自己沒有藝術涵養,卻逼子女學樂器。

然而,想到畢彼特和安祖蓮娜祖莉這對收養眾多孩子的伴侶,我都會質疑分岔路的假設。當然,富有是一個先決條件,讓人有餘暇既照顧孩子又追逐夢想,但他們擁有而我們缺乏的,正正是父母的智慧。

從來沒有人教我們怎做父母,他人催逼你生育,但對於養育,他們也一無所知,更遑論視作一門學問,把責任全卸給教育。有很多父母,在教小孩子做人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原來並不懂做人。

所以,當你想生育的時候,不要當是一件私人的事,要想一想人類的未來、這個文明、這個社會,我到底只想自私地把基因保留在世上,抑或播下一顆造福人類的種子呢?

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復古變時興

在《地球另一端》的小說世界裡,有好些章節完全抽離故事來回顧故事,彷彿在提醒「這是一個故事,不是真的」,於是不少讀者反映那些位置閱讀起來會感到突兀,打擾他們已有的投入。

這算是一個實驗,說明即使我們是廿一世紀的新人類,在小說上卻維持保守的態度,維護故事的客觀性(講故事的人必須隱身,第一身也是如此),卻排斥小說的現代性(作者隨時介入故事,就如沙特的小說一邊說故事一邊批評角色)。

所以,我寫《捉姦》時會保守一點,寫《愛樂》會前衛一點,挑戰讀者的尺度。

幸好我活在廿一世紀,否則可能有很多朋友因為這種歧見而和我絕交。我不是說文化大革命或蘇共極權統治下那種抹殺所有前衛作品的藝術史,在那個時間,人們聽從黨的意志而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所講的絕交卻是發生在十九世紀的新歐洲。

1801年,貝多芬發表第一號交響曲,開啟浪漫主義時代,藝術不再迂腐於形式或物體,而是歌頌人的意志,強調人的主觀情感。這股革命思潮吸引無數年輕人追隨,例如舒曼和李斯特。

然而,布拉姆斯望見同儕不斷拆毀舊有建築,卻看到浪漫主義底下那舊音樂的瓦礫,在他眼中,貝多芬的偉大,就是他不斷發掘主體情感時,也堅守古典的美好,他甚至復古到用巴哈式賦格完成第31號鋼琴奏鳴曲。

可是,在同儕的眼中,布拉姆斯的保守卻罪大惡極,因為他阻擋了浪漫主義除舊迎新的進軍。所以,當他用兩部鋼琴試彈第四交響曲時,朋友難以忍受那復古的風格,和他絕交(今時今日,很難想像有人因為藝術的分歧而跟朋友絕交)。

有朋友為布拉姆斯着想,勸他放棄首演,但他一意孤行,為了證明古典音樂的價值(後來有人用新古典主義去形容)。結果,聽眾的掌聲回應了那些絕交的浪漫主義者,甚至瘋狂到一個地步,每個樂章都掌聲雷動,有三個更被要求重奏。

「De--dum,di--da,De--dum,di--da」在e 小調的肅殺氣氛下,第一樂章樸實地運用最基本的樂理,三度音程反覆行進和倒置,單聽開始的八小節就已教人心碎。布拉姆斯的浪漫不是想怎樣就怎樣,它必須服從於形式(音樂的道德),聽起來卻比浪漫主義的作品更細水長流。

來到第四樂章,基本上只由八個和弦組成,全曲不斷重覆這八個小節的變奏,卻在這規範下引來更宏亮的高潮,當時的人根本沒想過如此復古的作曲手法竟然有這個效果。

想聽的話,可以尋找Carlos Kleiber的指揮版本。無論音樂還是小說,我想,能夠結合古典和新思潮的作品,才可稱作偉大。

(圖片為第四交響曲四個樂章的起始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