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5日 星期一

第一次

第一次很重要,因為你沒法再試第一次。這句話很廢是不是?人愈是成長,就會發現他的第一次愈來愈少,世界好像再無新的事物。所以當我買缽仔糕請一位同事食時,才發現他是第一次嘗試,我就因此感到無比的奇妙和快樂。

第一次的珍貴,在於它主宰我們日後所有的體驗,一個一開始嘗青椒就吐出來的小孩,日後也不會把青椒放進口;我想很多人的初戀也是這樣。

所以人們才渴望一見鍾情就能開花結果,培養回來的感情好像比不上渾然天成的火花,但又有誰可以一騎上去就學懂踩單車呢?

所以,當你聽見有人對你說,這是我的第一次,請你欣喜快樂,而且要像一位教小孩踩單車的父親,讓對方以後好好記得這美妙的第一次。

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

慶祝「無謂」的盛宴(4)

特麗莎的美,不因為她的美貌,很多擁有美貌的女人都空洞得叫人害怕:她的美源自她對愛情的忠誠,而這忠誠也因為托馬斯的背叛顯得分外珍貴。

我們別了昆德拉,就沿着河畔漫走「你仍會為你的愛情而憂傷嗎?」我感覺她與卡列寧相依為命,只有狗會對她無條件地獻出忠誠。

「不會呀,我們終於來到鄉下地方生活,這裡沒有別的女人,我的心也踏實起來。我們兩個就像一雙飽經風雨的小鳥,除了歇息,我們別無所求。」她拔了一根茅草,跟卡列寧逗玩:「你呢?有沒有交女朋友?」

「有呀。她是一個好好的女孩子。」

「你要好好照顧她的感受……不過我想你會的。」她補充說:「你不像托馬斯般有男性魅力。」

「哈哈,你說得對。我沒有資格。」我很愉快,不需要原因,看到自己跟一個女人和一隻狗一同漫步,我就感到愉快。遙遠的你,正在做甚麼呢?

「你還有沒有拍照?你好像離開城市之後,就沒有碰相機了。」

特麗莎忽然擺出一副一言驚醒夢中人的樣子:「對哦!我很久沒有拍照了!不過在這個世界,我喜歡用雙眼去拍照。」

「雙眼?」

「這個無所謂的世界,這個毋須向人證明存在的世界。」

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

慶祝「無謂」的盛宴(3)

「很美麗,不是嗎?」昆德拉說。我想像他這時候會抽出一根香菸,但沒有。

「美麗,所以哀愁。」我的耳邊揚起貝多芬第三十一號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的賦格,「你聽到了嗎?像一條通往天堂的梯子。」

「臨死的人才會創作出這樣的作品,生命快將完結,人才可以親近神聖。」

「是神聖,而不是上帝。」

「是,是……小時候聽到人們教說人是照上帝的樣子所創造,於是我就見到上帝坐在雲上,有一張口,有這一張口,就意思味着祂有腸子,有腸子……然後我就不敢想像下去了。你怎能接受聖潔的上帝與糞便扯上關係呢?所以公元三世紀的神學家召開會議,一致決定,耶穌吃喝,但不排便。」

「神聖不應該如此定義吧。」我說:「那是一個糞便是否存在也無所謂的世界。剛剛不是說臨死時會親近神聖嗎?於是臨死的人會大小便失禁,如果他能接納這種存在,我想他就有資格進入神聖的國度。」

昆德拉沒有回應,望着河上漂流的長櫈若有所思。

「噢!我無意冒犯!」我急忙澄清:「你的身體還很健康吧!」我不應在一位老人面前放肆談死亡。

這時,有個女人拖着一隻狗奔跑過來。「特麗莎!」昆德拉上前獻上擁抱:「湯馬斯呢?他又要幫人看坐骨神經痛嗎?」

特麗莎?我不明所以:「你不是跟湯馬斯在車禍中……」

「有甚麼所謂呢?」特麗莎笑着說:「誰告訴你這裡是活人的世界?」

卡列寧不斷嗅我的腳,「牠好像很喜歡你。」

「我也很喜歡你,特麗莎小姐。」我驟覺甚麼都沒所謂的世界,有一種不用承受的輕盈,你會發現很多值得欣賞的東西。我摸摸卡列寧的頭,牠的腳踝有一道疤痕。牠對着我笑,不斷擺尾。

2015年6月12日 星期五

慶祝「無謂」的盛宴(2)

「我記得你在《賦別曲》裡說過,天使頭頂的光環原本是淡藍色的,之後世俗的教廷就肆意在油畫上更改,變成金黃色。」

「有這麽說過嗎?好像有。」昆德拉在《賦別曲》中的一個神學觀點,與《無謂的盛宴》關於沒有肚臍的夏娃,遙遙呼應。

聖經描述耶穌的出世令希律王懼怕不安,畢竟將會是猶太人的王,人人都以為因為希律王怕威脅他的统治,才把同齡的嬰孩殺清。「耶穌沒有同齡的朋友,」我繼續解釋我的聯想:「所以他只能是別人的老師,而沒有同學。」

昆德拉說:「我們不是談天使嗎?」他對希律王的決定有不一樣的看法。殺嬰是希律王在思考人類未來時得到的解答,也是人類史上首次的計生工程,在希律王的眼中,沒有下一代的人類才能活好當下。而在《無謂的盛宴》裡,昆德拉為肚臍賦予詩意:「天使沒有肚臍,夏娃也沒有,它是一個記號,提醒我們曾經連接着母親的陰戶,每一個母親又連接着母親的陰戶,終究是夏娃的陰戶種出這龐大的生命樹,如果這時有人把夏娃捏死,人類的命運(戰爭、愛情、宗教),也就此完結。」

「是拋擲性,人類的存在就像在遙遠的他方被拋棄到這個世界上。」卡繆忍不住說。

「存在先於本質。」我懂他的話:「在沒有得到意義或價值之先,我們便被迫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對,透過那肚臍。」昆德拉在河邊坐下,上游忽然漂來一張紅色的長櫈,然後是黃色的,然後是紫色的,之後便數不清了。

我被這個情景勾起了哀愁。

2015年6月11日 星期四

慶祝「無謂」的盛宴(1)

從小到大,我們都被灌輸人生要充滿意義,內心也渴望此生要不枉過,定下目標,多去旅行,努力賺錢。但你我偶爾也會發現生命殘酷的本相,一切都是無所謂。任何你眼中視為重要的東西終究也不算甚麼,包括我接下來要寫的東西。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已經八十多歲了,在他人生的盡頭完成他可能是最後一本的小說《無謂的盛宴》,書名譯得有點誤導,它不是講述一個宴會有多無謂,而是想大家為生命的無意義好好慶祝,盛宴的主角就是無謂。

昆德拉和我或者會被攻訐說教壞細路,但實情沒有人要推崇自暴自棄的人生,相反,每一個人都應懂得面對生命的無意義,而且要懷着好心情去看待。這時,有一位神學生出來說(神學生在阿拉伯語中叫塔利班):「神安排每個人在他的位置上都自有目的,而你也要向更多的人傳福音。」昆德拉和我聳聳肩,繼續在森林漫步。

「我相信天使。」昆德拉說:「他的笑欣賞着世界的井然有序,不因這個世界真的井然有序,而是他的笑是呼應秩序。相反,墮落的天使也會笑,他笑的卻是世界的荒謬,而人學會這兩種笑容,當然,魔鬼的笑佔的機會比較多。」

「面對自己人生的無意義時,我會失笑,當我想努力創造一些意義的時候,我也會失笑。」我見到蓄八字鬍的獵人坐着馬車經過。

「我這麽老了,面對人生的無謂時,我的笑,是屬於天使的。」

2015年6月10日 星期三

不被愛所以也不去愛?

被所愛的人拋棄(即使從來沒有相愛過),受傷的一方總會問自己一個可笑的問題:我真的這麽差嗎?然後嘗試把自己變好,去說服對方自己是一個可愛的對象,卻沒有想過愛情根本不在意被愛者的價值。(愛就是賦予價值,所以才神聖。)

於是,受傷的人容易因愛成恨,但其實他未必真是恨那個拒絕他的人,而是在恨意的保護下他才可以棄絕所有對愛的妄想,換句話說,他選擇與拒絕者站在同一陣線,一同決定兩個人從此沒有親近的可能。

然後,他會決定從此要活得好,臉上更渴求掛着笑容,人生要加倍的意義,拒愛的那個人倒成為推動你長進的恩人了,愛情反而是誘惑沉淪的金蘋果。但事情並不是這樣。他好像真的因為被拋棄而過得好,但實情是他將愛人的力量全都轉化為愛自己的力量,看起來他這樣做可以確保不致浪費感情,但其實自封在孤獨裡,放棄關懷的能力。

愛使人強大,不因為愛能令人得到甚麼,而是愛讓人有能力去承受傷害,而能夠承受傷害的心,才是最強的心。

2015年6月9日 星期二

這才叫長情

每次放工我都要在旺角搭上往觀塘的深宵小巴,與我同路的有兩個不相識的同事,兩夫婦都年過四十,中年發福,樣貌不算討好,他們卻有一種很多情侶都比不上的優點,在我每次遇見的時候都讓我會心微笑,感到幸福。

與其說人與人的疏離感,不如說大家都怕陌生人誤會,在上小巴的時候單座位很快就滿,剩下的六個雙座位就會逐個逐個被一個人佔據,到第十一個人上車的時候,他才有合理理由坐在陌生人的身旁。選擇坐在哪人的旁邊也是高深的學問,大多數都會選擇美女,所以美女也傾向坐單坐位。而最後被無奈選上的車伴,就像一個失敗者。

於是情侶們通常要等下一輛小巴,因為沒有人願意讓出雙座位,單身者獲勝。而如果不太在意或老夫老妻,都會寧願早些回家而不介意分開坐,但我剛剛提到的那兩位同事,無論甚麼時候,都風雨不改地等待騰空的雙座位,才願意上小巴。

到我漸老的時候,還有沒有這份對相依的執着呢?怎樣的感情會逐漸變淡,怎樣的感情又會愈來愈醇厚呢?這一對稱不上美的夫婦,他們的美正在提醒着我,甚麼才是一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