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31日 星期一
畫家的苦笑
「我只是取回我應得的那份,這段時間我都在照顧你,是我應得的。起碼畫室和房子都屬於你,我對你算是這樣。」信沒有過多的用字,我已看了幾十遍。怎會這樣呢?怎會這樣呢?我忽略了甚麼呢?我做錯了甚麼呢?我到底做錯甚麼呢?
真想搗毀這間畫室,但我連這個勇氣也沒有,我就是這麼懦弱,而她忍夠我的懦弱了。所以離我而去。
如果我知道她會離去,我就不會浪費跟她對上相處的機會,哎呀,上一次吻她已是兩星期前的事,我怎會這樣呢?近來都沒有好好擁抱過她,唉。
雪櫃連啤酒也喝光了。我明明記得存了許多才是。沒辦法,出去買吧,都五天沒出門了。
有個女人走過來,問我哪款冷凍食品比較好,怎會這麼大膽呢?我答她不知道,她竟問我食了晚飯沒有。我答她食了,就快速離開。
其實她很美,但我真的沒有心情。我漸漸發現好像全城的女人都知道我失去了她,向我報以微笑,多望幾次之後似乎減省了痛楚,難道那麼輕易就看得出失戀?可能我沒有剃鬍子的樣子較成熟和吸引吧。
天要告訴我不要記住那個女人嗎?不過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我輕易心變,那我跟她又有甚麼分別呢?
為甚麼我要比她更道德呢?在愛情上道德對我有甚麼好處呢?一點也沒有。
快回到畫室的時候,有架電單車停在我身邊,車上是個女人,她好似迎著我而停低。她脫下頭盔,很漂亮,竟然問我:「請問你知不知道16號畫坊在哪裡?」
2015年8月29日 星期六
賣藍筆的小男孩
有人在敘利亞看見一位父親抱起睡着的女兒,在街頭兜售原子筆,就拍下照片放上twitter ,旋即觸動網民神經,我也聯想到賣火柴的小女孩。結果有網友發起籌款,這個藉藉無名的窮爸爸便突然得到一筆橫財,一份用同情心兌換而來的美鈔。
廣告學要求用最簡單的元素觸發最大的群眾反應,但當人們用同樣的思維去看社會的時候,即使能援助有限的個體,但我們仍是沒法撼動制度,這張相片不會撼動巴沙爾阿薩德的政權,也不會令自由軍停火。網絡只限介入部分的現實世界,有助於人的同時同等無助。
Inspiration. 人們都希望獲得啟發,也有人希望啟發他人,作為作者的我也常思想一個問題,無形的思想運動怎樣觸發現實的運動呢?怎麼那邊有人搞成了茉莉花革命,這邊佔中又變成過氣字呢?我想,即使你自以為所做的事多有意義也好,只要你造勢失敗,現實就會給你最殘忍的回答,最後,你只好酸溜溜說:「其實在過程中,我也有些得着。」
說結果不重要的人,多數是失敗者。
2015年8月28日 星期五
濾鏡背後
每天放工回家最令人釋除疲累的除了脫鞋外,就了除下眼鏡,彷彿我終於不用看見這個世界,然後在鏡中看回那個孑然一身的我,只要不望向遠方,也不是怎麽模糊吧。
最近在睡眠前都聽回古典音樂,又一次發現自己做回了一些事,像彈彈波被投擲出去後又跳回來了。而古典樂的有趣之處是每一次你都會聽到新的東西,有些你忽略了的東西,像小史特勞斯的《雷鳴與電光》中鈸的運用,強比弱總是強多了,但管敲擊樂的人兄總是忌憚自己太大聲。
然後你會想聽貝多芬的第三交響曲,但只限於頭兩節的降E和弦,那就像宙斯的雷火或凱爾的電鎚,然後很快你就知道接下來十五分鐘音樂是怎樣行進。深夜太短,你總不能把一小時這樣花。
最合乎經濟效益的是睡覺,但人生就是無所事事,即使寫作也是誕生於無所事事,你只好對它獻上愛意,辦法是沉溺在一個只有你的世界,而只有夜晚才有機會。
2015年8月27日 星期四
給愛過的
有些人是我們愛過的,當們我們不惜一切去愛特定的一位時,那些愛過的人就很自然被拋諸腦後,只有在獨處的時候,他們才會悄悄地在回憶深處叩門,而你卻深知在現實裡沒有一個願意找你,你也沒有必要去找他。偶爾,你會從某處探知對方的近況,但除了祝福之外,所有的愛都顯得不道德。
愛情的烈酒必須藏在稱為關係的瓶裡才能醞釀醇厚,打破之只會揮發或氧化成醋,不論是情傷的一方還是茫然的一方,都不敢面對那些甜蜜的過去,也不容許自己去依戀,相較之下,因愛成恨就變成接納自己的最佳方法。
你沒法避免生命中出現更多愛過的人,唯一可以做的是好好去珍愛眼前的那一位,有時卻發現眼前人變成愛過的實在太快,有點措手不及,所以當下一位眼前人在你懷中享受溫存是,你便抽離自己,懷疑未來的你能否如願,最後只好心裡暗忖:希望我能給你幸福。
而愛過的,希望你找到幸福。
2015年8月26日 星期三
天鵝之翼
有人要宰一頭小牛。附近每一個小孩都想看這頭小牛死去。屠宰前幾分鐘,小女孩附在小牛的耳邊輕聲說:「你知道嗎?你已經活不久了?」其他孩子覺得她說的話很好笑,於是所有人,一個接著一個,都去附在小牛的耳邊輕聲說了這句話。後來小牛的喉嚨被割斷,幾個小時後,所有人都被喚去餐桌。孩子們開心地咀嚼他們親睹死亡過程的屍體。之後,他們跑去母牛那裡,也就是小牛的媽媽那裡,小女孩心想:牠知道我們肚子裡正在消化牠的小孩嗎?於是她開始張開大嘴巴對著母牛的鼻子吐氣。
冰島作家博格森的《天鵝之翼》將我們已經遺忘的年齡重新呈現,但他沒有將童年理想化,米蘭昆德拉這麼評價:「在這部小說中,你會發現一位偉大的歐洲小說家用無比微妙和獨特的方式捕捉住一個青春期少女的存在困境。」的確,是困境,一種因獨立而敵視世界所生出的困境。成長使人度過它嗎?未必,更多的是沒有理會,勉強地向前進發。
我們都經歷過,但都十分模糊。這不只是記憶的問題,我們都努力擺脫過去的尾巴,從而獨立出來,為自由呼喊。沒有人願意憶起它,只得一些兒童專家去進行學術分析。真諷刺,分析一樣我們都經歷過而又非常無知的東西。
其實,過去的美,絕不比眼前遜色。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自掘墳墓
他用力鋤鬆泥土,然後用鏟子勺開,挖出一個六呎長一呎深的洞。
他躺上去。整個背部又濕又涼,但他不在意。他注意到左腳下的地方隆了起來,便躺著用鞋跟磨平它。它沒有平伏下來。那應該是一塊石頭。
有幾個小孩跑來,興高采烈在談論甚麼。小手將泥沙潑進坑裡,有個大塊頭拿著大鏟子來幫忙。他享受重量一點一點加增在他的身上,臉頰雖然痕癢,但他不想移開兩臂上的泥土。
小孩在填平的地上頓足,為要它更平坦。全身肌肉已代替雙耳,振動並不將泥土壓緊。他還能呼吸,鼻孔混著泥土氣息,貫穿他所有血管,彷彿和大地的脈動連接起來。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沒有聲,沒有光,心跳似乎是唯一的時計,但用它來數算日子未免太累吧!繼續躺下,較好。
那是雨天,他的手像蚯蚓從深處伸出來。他扭動身子,嘗試令泥土變得鬆散,只是活動身體使他呼吸加速,並不好受。唯有併發出所有氣力,推倒沉甸甸的地土,奮然坐了起來。陰天。是清晨還是黃昏呢?指甲長了許多。他撥開濕淋淋的泥掰,嘗試半站,伸展肢體。感覺幾好。
他從口袋裡取出手帕,抹走臉上的泥濘,和著雨水離開了。
等一下。忘了拿鏟子。
2015年8月24日 星期一
愛是最崇高的藝術
「I want to be a conductor.」身為指揮家的父親勃然大怒,指着年少的Carlos Kleiber 的鼻子說:「你只管讀好你的化學學位就好!」Kleiber 卻瞞着他中途輟學,走去波茨坦歌劇院尋找出道的踏板,初時只做些行政工作,幾年後終於踏上台板,但為免被認為是靠父蔭上位,Kleiber 初時一直用化名工作。
父親有沒有翻面呢?我想,是Kleiber 的成就說服了他(九成的人都聽從父母的意志,放棄自己追求的理想道路,我們都害怕失敗吧)。但Kleiber 的特別之處,是名氣很大而且不為外人所知,相比之下他所指揮的曲目只有Karajan 十分之一左右,物以罕為貴,他只選擇跟自己啱key的音樂來指揮,給人的感覺是優雅、著迷、幻變,很抽象的樂理在他的指揮棒上連外行人也能看懂,被譽為音樂的巫師,相比同期的同行,充滿個人風格。
當然,有人覺得他行蹤不定,也主動邀請他更多演出,而Kleiber 的回答是:「除非我家裡的雪櫃空了。」你會很難理解怎麽一份理想到頭來說成糊口的東西,他不該將所有心力奉獻嗎?不是的,藝術的高度不在乎海量,而Kleiber 的表現亦例不虛發,而更重要的是,他生命中有一樣不比音樂次要的重要東西,那就是他的妻子。
兩個人就在山區小屋度過寧靜而幸福的日子,也許,令Kleiber 拒絕演出的原因,是他沒辦法接受漫長的排練期間不能陪伴妻子,所以,或者我們反要慶幸貝多芬孤獨而終,否則未必為世界帶來這麽多的作品。
Kleiber 最後一次演出在1999年,五年之後就突然傳來他的死訊,我想,他是沒法承受妻子比自己早離開,於是也沒有必要留在人世吧。子女問他:「要不要我們留下來陪你?」他卻寧願獨個兒留在小屋裡,感受妻子的餘溫,度過最後一個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