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失戀請服止痛藥

每當有失戀的朋友向我訴苦,我反而會聯想自己失戀的種種回憶,奇怪當初為甚麼沉溺在抑鬱裡不能自拔,如今驀然回首卻不清楚自己怎樣走出谷底,是歲月的作用?還是理性的感化?我如果要幫眼前這位朋友,必先參悟那些經驗。

失戀的痛是被拒絕的痛,在人間世,有愛別離,要應天命,難償人願,於是失戀者在情人眼中找不到認同時,唯有藉朋友給予補足。問題是,朋友再多的讚同也不及前度的懷抱,於是失戀者愈是請求我解答,我知道愈多的解答也是枉然。

「你家裡有沒有必利痛?」

「有呀。幹甚麼?」

「你去斟一杯水食一粒吧。然後翌日醒來,再吃一粒。」

「甚麼?有用嗎?」

「有。因為大腦裡面有一塊前扣帶皮層,掌管人際關係所引發的痛苦,它也掌管我們肉體上的痛苦。我們受傷,吃了止痛藥不痛,原因是藥力麻醉了這個皮層,所以對付失戀尤其有效。」

「不是心病還須心藥醫嗎?我叫你幫我解開心結,你竟然叫我吃藥?你是不是不耐煩了。」

「別誤會,我不是不願意聽,但一顆藥勝過萬語千言而已。」

「真是這麽有效?」

「我們常誤會靈魂是超然和高貴的,但當我修讀神經化學後,就會懷疑所謂靈魂或許是一種錯覺,人的所有情感都受腦分泌所愚弄,你現在正經歷的正是戀愛後的脫癮階段,像戒毒一樣,捱過了就沒事。」

「嗯……我試試吧。」

「如果還是痛,隨時找我福音戒毒吧。但如果有效,就不要再服,以免食藥食到馴化,到時就沒效了。」

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葉問3》

朋友推介我看《葉問3》,說賣點是葉偉信執導和袁和平武指。我的成見告訴我,當葉問打完了皇軍和洋鬼子之後,劇本恐難再有突破(除非叫他打外星人),於是我反而好奇編導會否拋下民族情懷的包袱,以新的角度包裝故事。

功夫片很難不老土,如果沒有惡勢力的出現,高手的拳頭便失去方向;老土亦在於主角最後定必成功執行正義,打倒一切壞人。所以,欣賞《葉問3》,要放下對破格劇情的執着,注意人物描寫和場景設計。

葉問是怎樣的人早已定形,所以描寫焦點落在妻子張永成、走狗阿笙、泰臣和張天志四個人身上。論電影語言,未比得上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但看得出編導很努力用象徵加強情節的咬勁。為免劇透太多,我舉兩個情節好了。

葉問與妻子看過中醫,在一幢唐樓搭下去,這時泰拳手闖進來,當然是連場講手。表面上是講葉問被黑社會追殺,或不讓妻子損傷,但心思在於把場景分割,利用升降機中途開門,葉問把敵人踢出去繼續打,把問關上,觀眾透過妻子的視界看着隔在外的葉問,困獸鬥的緊張感被感情戲取代。兩個人一路打落樓梯,升降機的樓層燈一路往下閃,到最後門打開,觀眾由打鬥返回妻子的視界,只見到一個若無其事的葉問,彷彿打鬥不曾發生過。

升降機的象徵就是家,妻子一直埋怨葉問不顧家,質問丈夫怎麽只顧外邊的打鬥,卻透過這一幕得到解答:葉問正是把妻子裝在裡保護,好讓她看不見任何打鬥。

而泰臣對葉問的場景,最主要的象徵就是汽球,當女孩問泰臣要取回飛上屋頂的汽球時,泰臣回答她不要拿了,買過一個新的就好。表象之下卻在描寫泰臣不再執着,放過那汽球,亦放過葉問、學校和憤恨,呼應「點到即止」的主題。

所以,好的功夫電影,功夫打成怎樣還是次要(動作設計也值稱讚),怎樣透過拳頭去講道理,才是編導的功夫。

(站在商業角度,甄子丹和張晉的終極一戰必須打,但如果編導是我,我認為兩個人最後沒打過較好;讓觀眾留下遺憾,呼應「還是家人重要」的主題,整齣電影將會提升一個層次。)

2016年1月5日 星期二

遜尼與什葉

沙特阿拉伯處死的教長尼米爾,信奉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派,一直向遜尼派大老沙特爭取本土什葉派的權益,而招致殺身之禍,也再次挑起了伊斯蘭兩大派別的矛盾。然而,你問一百個香港人,大概九十九個也答不出遜尼派和什葉派的矛盾源自哪裡。

穆罕默德被尊為最後一位先知,透過天啟完成《可蘭經》,在傳教初期拉攏了阿拉伯世界不同勢力,才得以成立哈里發國(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大國)。雖然他娶了十多個妻子,但三個兒子都是早夭,身後就出現繼承人問題。即使有聲音支持穆罕默德的左右手、堂弟兼女婿阿里繼任,當時的權貴卻主張新任的哈里法應該推舉,而不靠血統繼承。

於是,名聲再高的阿里在權力鬥爭的背景下,也要輪到第四任遴選才接任哈里法,對當時擁護穆罕默德血統的穆斯林來說,自然吐氣揚眉。

可惜敘利亞總督穆阿威葉不滿阿里成為哈里發,挑起了穆斯林第一次內戰,結果阿里被刺殺,阿里兒子哈桑繼位,卻被迫讓位給穆阿威葉,開始伍麥葉王朝。

之後,穆阿威葉不顧推舉的傳統,指認兒子接任,挑起教內的矛盾,阿里的另一個兒子胡賽因起義,自立為哈里發,即使起義失敗被殺,胡賽因的兄弟和擁護者一直對抗伍麥葉王朝,在伊拉克一帶傳教,什葉派的力量就此凝聚起來。

簡單來說,什葉派就是只承認阿里為穆罕默德的正統繼承人,十二伊瑪目派就是承認阿里及十一個傳承血統的子孫為伊瑪目(領袖),七伊瑪目派只承認當中七個。他們主張血緣遺傳穆罕默德的聖力,也預言最後一位伊瑪目暫時遁隱,將會以馬赫迪(救世主)的身份重來,但這些教義都不為遜尼派所接受。

遜尼與什葉的矛盾,就好比猶太教與基督教的矛盾,即使信奉同一神,傳承與彌賽亞(馬赫迪)的問題始終是鴻溝。任何一方自稱哈里法,都會招來對手攻打,自土耳其廢除蘇丹的體制後,伊斯蘭世界再沒有哈里發國。直到出現一個揚言重建哈里法國的恐怖組織,什葉派和遜尼派同仇敵愾,更成立反恐聯盟,令人誤會兩派復和驟現曙光。

2016年1月4日 星期一

藝高人藝高

我很喜歡插畫家Lycanium這幅《Loss》,強烈的對比質問觀賞者「哪一個比較痛?」好的藝術作品,通常會在表面意思下藏着五至七個意向,也就是人們常講的深度,抽象思考維度愈高才可領悟更多。

初級意向:如果你問一個小孩,因為他沒有死亡觀念,他會單從箭的數目說母狼較痛。

二級意向:認識死亡,我們懂倒果為因說因為小狼因一支箭就奪去生命,而母狼卻支撐得住,所以小狼較痛苦。

三級意向:但死亡就感受不了痛苦,還是母狼較痛。

四級意向:人的同理心令我們理解母狼有一種痛大於肉體,就是喪親之痛,中更多箭也比不上。

五級意向:母狼中更多的箭也沒有死去,相反小狼單單中了一支就斃命,我們會想到無辜之痛和不幸。

六級意向:我們會聯想母狼曾拚命保護孩子而身中多箭,小狼卻小命不保,牽起掙扎求存之痛。

七級意向:人的思維具有時空猜想能力,我們會判斷母狼在下一刻必定難抵重傷,與小狼雙雙死去。

八級意向:這個悲劇是誰造成的呢?是人類,是獵人,於是我們的痛苦化作痛恨。

但凡藝術創作(畫作、小說、戲劇、音樂)都追求森羅萬象的意思,冥頑者往往只執著一兩個表面意思,就自以為找到了,卻沒有覺醒自己是井底之蛙。

2016年1月3日 星期日

「撒旦是甚麼樣子?」

「應該是天使的樣子,可能是個帥哥。」

「他不是全身通紅、長羊角有箭咀尾嗎?」

「那是中古時期教廷為了妖魔化東歐神話中善良的羊神潘,就在畫作上把撒旦畫成這樣。」

「所以那些撒旦崇拜的人拜羊頭、畫倒五角星,是拜錯偶像囉?」

「也可以這麽說。你知道為甚麼撒旦被上帝打落人間?」

「他不是誘惑阿當夏娃食禁果嗎?」

「那他為甚麼要誘惑他們食禁果?」

「因為……他想人類墮落?」

「雖然這樣說很像為撒旦平反,但我要指出,令人墮落的是人本身,撒旦的天職就是試驗萬物,就好似一個品質管理員,你不會拿一件壞產品去怪品質管理員而不怪生產商吧?」

「那你要說上帝的缺憾囉。」

「人是照上帝的樣子做出來,翻版當然比不上真品。」

「那上帝趕撒旦出伊甸員便不合理吧。」

「真正令他被逐出天堂的不是禁果事件。而是撒旦、即路西法的存在本質就是與上帝相沖。所謂試探、testing,本質是質疑,而上帝是完美的,也不需要被質疑,關鍵是聖子耶穌的出現,誘發了質疑與聖善的衝突。」

「我不明白。」

「耶穌在曠野禁食四十日,受到撒旦的三大試探,你聽過嗎?你有沒有好奇,既然耶穌是完美化身,為甚麼仍要接受品質測試,好像生產程序的一部分呢?」

「撒旦不相信?」

「耶穌是少數勝過試探的人……接下來的哲學辯證你要聽清楚囉:試驗的本質,它必須讓對象進入經驗世界,未發生的未算真,即使先驗的上帝講明耶穌是聖子、約伯是義人,撒旦為了履行他的天職,都必須試一試。」

「既然是天職,他就沒錯吧。」

「問題是發生了一個經驗無法解釋的存在。耶穌化身為人,人既不完美也沒有能力,只有透過上帝補足才可完滿。但撒旦不能理解這超驗的道理,他不滿這個缺憾的存在可以提到上帝的高度,便挑戰權威,與上帝開戰。有點像我們鄙視紈褲子弟的心態。」

「都不知你就的真不真。」

「你在質疑我嗎?哈哈,歡迎來到撒旦的思考領域,撒旦正是不滿人類這種充滿罪性和惡意的存在能提升到上帝的高度,便誓要試探萬民,好證明他是對的。」路西法說。

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不要搞大這件事」

銅鑼灣書店相關人、股東李波懷疑被中共綁架,輿論和網民紛紛義憤填膺,對於異見者連身處香港也無安全保障,感到莫名恐懼。然而,沒有人注意到李波先生的意願。據他太太所講,他用深圳電話以普通話留下一個重要訊息:「不要搞大這件事。」除非他為勢所迫而說反話,否則的話,現在的事情發展可算違背了李波的意願。這句話有幾個意思:

搞大了,我就不能從輕發落;

搞大了,民輿鬧多大也不會幫到我逃出生天,主導權在中共;

搞大了,香港政府也不會理會;

搞大了,也不能阻嚇秘密警察的行動。

於是,李波先生和我們都預見了結果,他與中共的從寬協議因為香港人的反應而撕裂,他將面臨加重的刑責,甚至被禁至返回香港說三道四。你會質疑,那麼不討論不報導反而是對嗎?難道我們要啞忍中共派人來捉人嗎?

對,我們正正要質疑。作者認為「搞大了」的問題,往往歸咎於我們「搞得不夠大」,人人以為按過了like、寫過文章、畫畫漫畫就一盡己任,卻不知道秘密警察是一頭等待時機的狼,等風聲不緊又會再抓人。如果我們不團結採取實質行動,現在被抓的五個人的無期徒刑便會枉費:

1. 第一個被抓的是桂民海,中共從他的手提電腦取得聯絡名單,名單上的人恐怕也自知被鎖定。李波原以為不出遊便安全,卻事與願違,所以,目標者隱姓埋名反而正中秘密警察下懷,必須避免獨處,可養成在FB打卡的習慣,增加抓人的難度。

2. 名單應該公開,我們不是這幾天才知道有李波這個人嗎?如果早點知道,我們能否加強守望呢?

3. 事件本質和恐襲一樣,以暴力警告阻嚇異見者,我們要展示一個姿態,香港人不會因此後退,反而更進一步,捍衛反共的言論和禁書的市場。我們應努力令自己成為黑名單上的其中一個,讓語言成為武器。面對龐大的目標,秘密警察就無從下手。

4. 我們可以假設入境處和警方仍有底線,對內地人在港執法和偷渡北上毫不知情,但議員在立法會提出質詢時,換來的往往是官腔答案。即使如此,傳媒和市民仍要向政府施壓,繼續要求答覆。

5. 最基本的,就是讓更多人了解事件,尋問反應,用思辯把消極的態度扭轉。

作者嘗試想更多可以做的事情,但力有不逮,期待你來補充。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買故事的小男孩

紐約街頭有個青年坐在路邊,前面放了一張矮櫈,手拿一張紙皮寫着「one story, one dollar」。他是個戲劇學院的畢業生,主修編劇,希望在荷里活闖一番事業,但編劇界一直有故事荒的問題,不是沒有故事,而是故事都太爛而了無新意,一個編審一年會收到超過四百份劇本,卻有99%被退回,好人的話會附上評語,這位買故事的人已有三個作品被打回頭了,他不能容忍自己失敗下去。

「就你所見,我是一個流浪漢,早年我被那個衰婆騙光積蓄,因為在便利店偷了幾條巧克力而入獄,現在靠救濟金糊口。」

「我是從德州來旅遊的,家裡種粟米,有兩個孩子,他們剛上高中,平常我很喜歡下廚,打算報名master chef。」

「我在紐約住了六年,是starbucks 的咖啡師,本來修室內設計,但這個年頭都找不到機會,競爭太大。調製咖啡也是專業吧。」

他先用一本筆記簿寫下重點,在沒有客人的時候,就用另一本筆記簿把重點轉化為幾句說話,概括了每一位訪客所描述的人生。如是者過了幾天,他的預算比想像中耗得快,卻有點訥悶,因為能寫成劇本的故事還未出現。

這個計劃無疾而終,他在圈子裡打拚了幾年,主要為他人的主劇本補充潛文本。有時他會懷疑手上的故事怎會搬上銀幕,大部分主線都抽離現實,要靠寫潛文本填補角色的空白,扳回些血肉。

後來,他想到自己買故事的經歷,翻查那本筆記(其實他設計潛文本都以那些故事為依歸),他發現,所謂故事的現實與血肉,就存在於平凡無奇的經歷中,再多精彩動人的情節也沒法取締我們的日常經驗。但誰會付錢買票去看一個平凡人沉悶的作息呢?

他決定寫一個劇本,講述一個生活被上帝打亂的平凡人,怎去不惜一切去維護他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