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遇上他的未婚妻

真的有人生中最正確的伴侶嗎?或者我要轉個問法:人的一生要拋棄多少個愛我的人呢?假如當初愛她,為甚麼後來不愛呢?假如此刻不愛他,他會因為變得更理想而獲得你再次的一句我愛你嗎?

這晚,女兒在聚會中看見了一起共度十年歲月的前男友,牽着未婚妻的手在朋友間談笑風生,而女兒很堅強,主動跟那女生答話,就像待好朋友那樣,她亦清楚這關係是甚麼意思。

可是,離開的路上,在喧鬧聲中女兒瞧見自己心底一種難以言喻的痛,她雖然不愛他,而也愛上一個愛自己的男人,但畢竟是十年的感情,誠實的回憶強迫她去接受一個事實:更美好的也都過去,人生充滿遺憾,而怎大方也忍不住會問,「為何幸福的是她?」

她在等待男朋友的悲涼裡,努力地把感情寄託在當下,但她愛莫能助,不是她仍希望成為前男友的新娘,而是她意識到失去的比得到的實在相差太多。特別是,女兒感覺到當下感情的未來是灰暗不清,她無比地沮喪,我知道她堅強的外表下,對世界迷惘,對愛人失信心。

和男朋友回家的路上,她原本決心不和男友講及今晚的事,因為怕他不喜歡,繼而討厭自己。但女兒忍不住說了,因為她的心實在很痛,很想哭。她正在戰戰兢兢等候男友的反應,預備好被罵。這時,他沒有說半句話,就把我寶貴的女兒擁入懷中,好讓溫暖撫慰她受傷和不安的心。

我只能祈禱,希望他在餘下的人生可以隨時隨地擁抱她,因為我深知她已無法再承受失去的打擊,更不堪這晚甜蜜的回憶變成追憶,在往後的日子苦苦相迫。

2014年12月30日 星期二

喀布爾的婚禮

有天我在工作的時候,朋友想把我拉走,說要出席一個婚禮。我當然很有興趣,就跟着他走異鄉的路。路上我問他辦婚禮的是誰,但對於這裡的人來說誰辦都不重要,反正鄰舍們都會赴會,男和男,女和女,食烤肉和飲酒。

新郎是雞仔街的鞋匠拉席德,我有在他的店舖買過一雙皮鞋,一流的手工,是一個五十多歲滿口爛牙的大叔,說真聽到新郎是他,我有點吃驚。而令我更吃驚的是,新娘只有十四歲。

「她同意嗎?」

「我們的信仰不會迫人做不好的事,必須在穆拉見證下願意才可以結成夫妻。」

「但十四歲而已。」

「我十七歲就娶妻了,一切都很美滿呀!無錯,他們的年齡相差得遠,但成熟的男人才懂愛惜女人吧,不是嗎?」

我也阻止不了甚麼,事情會順着它原有的軌跡繼續行進:「拉席德沒妻子嗎?」

「有,但死了很多年。他的兒子也是,是溺斃的。」

「你能想像一個多年未娶的男人在娶了年輕女人次後會怎樣嗎?」

「哈,一定是瘋狂的一夜。」

而我,突然不想去參與盛宴。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詩人沒死、只是歌唱

現在不會有人會唸詩,他們會背、會轉載,但不會去欣賞、讚嘆。這一點詩人們也有責任,許多作品都太別忸、太矯飾,不再令城市人產生共鳴。於是,有人呼喊着詩之死的時代降臨了。

但詩沒有逝世,只是變了模樣,化作歌詞,抑揚頓挫昇華作音階拍子,就像一貧如洗的詩穿起了光鮮的新袍。最近我都聽汪峰的歌,了解那嗓音背後有甚麼迷人的地,而他寫的歌每一首都是故事,以奏鳴曲式強調事情流轉而帶給人的茫然若失,「時光流走了,而我依然在這。」

別哭,親愛的人。他的作品沒有流於唱出自己的心聲,而是敍述故事,牽引出一個永遠叫人感動的主旨:美好的東西都過去了,我該如何存在?

可是,詩的最後往往留下更深沉的疑問:在我沒有意識到的青春、當我想你的時候、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裡……彷彿沒有答案便是答案;而賦予悲涼的詩一種希望的,是點亮生命的光芒、我們永遠是這美麗世界的孤兒、就算風不再吹我不在乎……

如果小說是存在的揭示,詩的巧妙就在於把每個人都清楚明白的東西,以不一樣的面孔再呈現,以沒想到的比喻讓人了解更深。啊,比喻,我喜歡極了:你看!車輛穿梭,彷彿在尋找甚麼,這樣多像我們的命運!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點輕飄飄的像我面前歲月,我臉上蒙着雨水,就像蒙着,幸福。

2014年12月28日 星期日

存在的牧人

這網誌開始了將近半年,過往xanga 累積的朋友大多失散,或離去,我彷彿駕着孤舟來到一個小島,忍不住生起火來取暖,等待汪洋中漂泊的人們來到,請他們食一尾我燒的魚。

存在的牧人,這不是為了酷而起的名字,多少有點基督教的意味,但其實來自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思想:存在的牧人是人的定位。人不是存在的擁有者,而只是牧人,擔當管理的重任,迎接遇上的一切。

而對我來說,文章,就是存在的探測器,揭示無知的布幕下的璀璨,讓讀者的知性更廣,感性更深,理性更明。不過,這寫作的取態被現世厭棄着,文學已白無一用,若你將今日成功的寫作要素作排名榜,第一位是奇趣,第二位是幽默,內涵和思想排在尾,因為閱讀太費勁,這世界也沒有甚麼值得人細看。

像在孤島上生火。

所以是存在的牧羊人,而不是人的牧師,我的責任只是維護存在本身(雖然不需要我去維護),不住地揭示,即使和全大陸的人愈走愈遠,我也不在乎。

2014年12月27日 星期六

錯也是對的

米蘭昆德拉在小說《賦別曲》的結局安排了婦科醫生和病人夫婦相遇,父親答謝醫生醫好了妻子,讓她得以成功懷孕,現在小男孩長大了,對着醫生示好。昆德拉故意提醒讀者,那小男孩有個大鼻子,和醫生一樣,令人回想那偉大的人類計劃:大部分來看病的婦女,不育的問題都來自丈夫,於是醫生可以替她們施以靈藥,使世界的下一代充滿着小醫生,構成一幅「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的美麗畫像。

但不要忘記,醫生從來不是主角。女主角因為一夜情被弄大肚子,整個故事都是圍繞這個胎。女人尋找男人,打了一通電話,男人在痛苦中思忖怎去甩掉這個女人,去請教朋友如何欺哄她墮胎,因為他愛妻子,她是故事中最美的女人。然後,懷孕的女人在意外中服毒死了,倒在另一個苦苦追求自己的男人懷中。當男主角以為一切奇蹟地告一段落,他可以成全對愛情的忠誠時,妻子卻發現不愛這男人了,因為還有其他人發現她的美。

錯誤。如果這是小說主旨的話,該在男主角和妻子離開不育治療中心的地方便結束才對,而變成單純的愛情故事,充滿遺憾。但不是,讀者最後帶着愉悅蓋上書本,回憶着各個錯誤是多麽美好和合理,而奧秘就在醫生向着三口家揮手告別的這個姿勢。我們陷入奇想,想到治療中心是生產小醫生的地方,不自覺地排拒了女主角子宮裡的生命,因為他不屬於那世界,他是美麗人類計劃的一個意外,一個錯誤的源頭。可是,醫生的做法不是不道德嗎?男人們都傻着養大醫生的後代,還要感恩戴德呢!

可是,沒有人會指摘,反而會有一絲欣慰,因為和其他的錯誤相比下(包括我們所遇到的),這一個錯誤也太對、太美吧。

2014年12月26日 星期五

擁着海風

初醒時候人最誠實,亦最脆弱,因為還未和夢完全切割,回憶也不再悄悄叩門,而是不請自來搶走你所有的。

那天我揹着您的書包,牽着您手,往黃昏後的海濱走去。一路上我們大大搖曳那雙握緊的手,像盪鞦韆的要把經過的途人擊倒,而您也跳着舞,笑着搖頭晃腦,您側面的輪廓特別深邃和美,您常埋怨自己的鼻子很高,而我愛伸手去好好感受那鼻子的高度,那嘴唇的溫度。

那裡有很多情侶,我霎時想起我曾牽着別人的手到過這裡,可已成往事,這一刻我牽着您。長廊上的人兒都會忍不住瞄您一眼,因為您就是如此動人,而我握緊了最好的福分。

我倆倚着危欄,吻了幾次,吻了幾長,我都起不起了,只記得我在溶化。而您害怕會掉到海裡,我便更深地將您包裹着,好像我是您的外套。

我們來到最後一張長椅坐下,又吻了一次,凝視着雙眼,又吻了一次。您打開了手機,我們一齊看看這世界的荒謬,笑笑他人的不智。而您坐在我的大腿上,我感覺到您的重量是如此實在,而您食得也太少了。您的手臂比較冷,我用我的心手使她和暖,外面有郵輪經過,我們數算着將要實現的東西,您的職途會怎樣等等。

您會對未來灰心,而我會很誇張地說明會有多精彩,而我真心這樣相信着,傳奇會注入您的生命當中,就像如今我所感應到的傳奇。於是我忍不住又吻了您,很久,很久,很久,彷彿不曾會結束的。

別要收回禮物

森林的小男孩園裡的蘋果樹熟了,他逐一摘下來收集好,往那些素未謀面的鄰居家去敲門,送他們一籃紅盈盈的蘋果。鄰居用懷疑的目光打量這個男孩,彷彿他是白雪公主裡的王后,說過謝謝收好就關上門了。

男孩很傷心地回到家裡,幾天都沒有出門,看着自己細心花時間栽培的結果沒被欣賞教他難過,但他總要出門打水來喝,就在這個時候,門前地上放了一籃士多啤梨、一籃桃、一籃薯仔、一籃包心菜、一籃南瓜、一籃……

男孩感動流淚了,原來一打開門就會發現,人就是會互相關心和送贈。

這故事,我騙得你的快慰嗎?

在童話世界外,這公平的餽贈是不存在的,即使每個人都知道它的美好,但私心會使人只愛所愛的,只對值得的人付出,我們一生所拋棄的永比愛護的人多,就算上帝指明成聖之路,叫我們愛人如己,但人還是選擇冷漠。

所以,交換禮物沒甚麼大不了,因為太公平了。只有在莫名其妙時收到禮物和送出禮物,那樣才有價值和愛,而付出的人亦無謂期望門的後面有回禮,因為歸還只為了無拖無欠,除非出自愛,否則你無謂白白感動。

這樣最冷酷,亦是最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