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7日 星期一

遠走高飛

有個基金經理投資失利欠債數億,在他跳樓前一刻祈求上帝能賜予他一筆錢,發誓還清所有債務後就會改過自新,不會再賺不義之財,卻很快取笑這個祈求。上帝的銀行戶口怎會輕易過數呢?他就一躍而下,正當抵受衝力正要到地,他竟靜止了,更冉冉升起,回頭一望背後長了一對碩大的翅膀。

他嘗試命令它不要拍動,好讓自己跌死,但翅膀仍是優雅地延展。基金經理趕緊從褲袋裡掏出手機,登入網上銀行,看看上帝是否過戶給他,但仍然是那惱人的數字。他望望街上的途人,沒有人留意到他,他想:會不會我已經死了呢?我變成了天使?

他就這樣在城市的灰霾上飛翔,感到無比愉快,想到可以遠走高飛,不用理會吞噬人的世俗事,想到債主們突然虧大本便心裡暗爽。飛去哪兒好呢?去芭堤雅也不錯。

忽然,他聽到有螺旋槳的聲音,一架直升機從後面而來,基金經理就轉身飛過去,想知道其他人是否看不見他。直升機愈來愈大,他快要看到機師的臉了。艙門突然打開,嚇得他倒後飛,直升機探出了一個帶墨鏡的制服男,提起槍來指着他,他正想逃走時就感到屁股被甚麼咬了一口,然後全身被索帶纏住,就這樣被直升機拖着飛。

在迷糊間,他看見雲彩的深處有個穿西裝的人拍翼飛着。「快跑啊!他們來捉你喇!」西裝男沒有聽見,反而朝直升機的方向飛去。

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

魔力假使

俄國戲劇家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跟梅蘭芳說:「如果你要成為一個好演員或者好導演,必須鑽研理論和技巧,二者不能偏廢。」理論多的是,很多人模仿,史氏最著明的劇作理論叫「魔力假使」(Magic If),當你創作故事遇上瓶頸,就可以隨意問一些假設性問題:如果男主角拒絕她的建議會怎樣呢?如果他在街上突然被花盆砸死會怎樣呢?作者透過引入不同事件來挑戰和考驗主角的人格,又透過他的反應去修正所安排的事件,此此雕琢出有機的生命。

如果這時有人敲門,你會怎樣做呢?突然,真的有人敲門,你覺得不可思議,就拒絕這個想法,門的震動也靜止了。魔力假使似乎甚麼也能作,主角可隨時開展一個奇幻旅程,但你不能無了期想像下去,你會發現離原來想表達的東西愈來愈遠,失去軌跡的星球只會漫無目的在宇宙漂泊。

但像人生,為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你需要把自己投擲出去,感受一下反作用力,這幅牆名叫世界。

不瘋怎麼辦?

名畫家達利說過:「我不吸毒,我就是毒品。」還鼓勵四周的人快些來索的我吧。的確,他的超現實畫風迷倒很多人,而我今天讀到一篇故事也使我迷倒:一個企業總裁生了一粒痔瘡,痔瘡隨着他的怨氣生得愈來愈大,大到把他壓在椅子下,代替他命令下屬。這時,小男人不斷勸戒他這樣做人是不對的,痔瘡學會了友善待人,跟其他痔瘡和睦相處。

另一個故事出現在《好人難遇》,失去雙腿的女生也失去自信,直到她遇上一個讚她漂亮的推銷員,被他騙上閣樓,面紅耳赤以為將要獻出初夜的時候,卻發現推銷員千方百計討好只是想騙取她的義肢,然後遺下她在一層樓的地方。這種故事沒有甚麼大道理,但就有一種餘韻,想像的空間,不多解釋。

創作就需要如此瘋狂,看來我要在這一方面修練一下。

2015年9月5日 星期六

討厭看愛情故事像厭倦TVB

我無意詆毀任何作家,我們的共通之處都是必須相信自己手裡的傑作充滿價值,說過這一句,接下來就讓我盡情詆毀吧!作家如何逃出自我感覺良好的牢獄呢?有些人的答案是建立起一堆忠於自己的讀者粉絲,例如一個一年出好幾本愛情小說的人會有很多無知少女作他的後台,這樣他就不必理會其他蔑視他作品的人,繼續努力雕琢出一大堆所謂冧人的情話。呸!對不起……我以前也擅長寫甜言蜜語。

最終極的浪漫就是放棄一切浪漫吧……但願你懂得我的意思。我走過書店,見到一整排滿布情話的小說,大概千方百計去證明主角有多重情,救命,現在已不是瓊瑤的年代,我知道市場還很buy這一套,但我想欣賞的是更前衞的東西,而不希望有人自稱教主把神聖的愛情獻給俗套。

唯有靠我來寫吧……哈哈,很大的口氣,但我已經說過,作家必須認同自己的傑作,但只有逃離自戀的作品才可成為經典。我的第一本小說原本是說愛情的,但我逐漸發現它會變俗,即使完成大半也不寫了。愛情離不開相遇和維繫,而故事只誕生於兩者的難處,難道世人了解得還不夠多嗎?還須你去說明?還須你這個所謂作家去點化?

現代小說一旦說教就會失敗,可是,一旦流行說教倒是讀者們的失敗……但你沒法控制市場接納甚麼,但沒有選擇,市場就會萎縮。我只望自己的手能寫些新的事物,包括一種你未見過的愛情小說。

像用天使的屁來吹泡泡。

2015年9月3日 星期四

大閱兵

九月三日是中共自稱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大閱兵,米蘭昆德拉指出媚俗是價值的全盤肯定,它容不下質疑和挑戰,是美學上的絕對,對於不願一齊快樂的人一一排除,是極權國家共性,但令我再次想起這個灰色的國度,被批評同流合污的人實情是逼不得已,其中的表表者是史達林鐵腕中的蕭斯塔科維奇。

只有局外人能夠談骨氣,當你無處可逃,你的才華被黨的意志盯上,你要麽就做一個受打壓的廢人,要麽在罅隙中尋找積極活下去的意義,相比之下撐起黃傘坐在軒尼斯道倒是容易,蕭氏白白望着手中的作曲天賦,他要向史達林交功課的同時,也在自問怎樣能同時創作不朽的作品。要知道,為黨服務的產品必被後世人唾棄。

但事實上沒有,即使是獻給史達林和真理報的第五交響曲也被今世人重奏着,他強迫自己「你要快樂!你要快樂!」來迎合歌功頌德的要求,痛苦中他自問:「我的藝術還剩下甚麼呢?還有甚麼餘地呢?」答案就是,他像南方都市報般打着擦邊球,在表面喜慶的音樂下暗中行使自己的意志,愚弄那個聽不出來的史達林,在妥協中維護自我,就是不妥協。

所以,你看看那些為當權者服務的人,不要一味責備他們,看看他們還有沒有自我來換取後世人的尊重,還是跟閱兵場上昂首挺胸的軍人同一模樣。

2015年9月1日 星期二

光明中綻放黑暗

貝多芬瀕臨耳聾之際,親自指揮的第七交響曲取得空前成功,甚至罕有地要即場encore第二樂章,沒有哪段音樂更適合用來安撫聽眾吧。貝七之所以受歡迎,因為它容易聽懂,多是動聽歡欣的舞曲,思想上貼近他試圖創作的酒神的盛宴。(希臘神話中,酒神被醉昏的來賓分屍。)而當中最令人神魂顛倒的正是第二樂章。

第二樂章多數用以洗滌第一樂章的亢奮,正如貝三就用上了英雄的輓歌,而貝七的第二,最多人用哀而不傷來形容,這是a小調混搭A大調的神奇功效,但更重要的是不懂音樂的人也會感受到當中的森羅萬象,這正是貝多芬比其他作曲家的強悍之處,論旋律的動聽,他不及莫扎特的巧飾,也不及柴可夫斯基濃郁的情感,貝多芬的旋律多數簡單,但它的厚度全是靠複合而正確的和弦和配器所賜。

Leonard Bernstein稱第二樂章幾無旋律可言,因為旋律是不同音符的行進,而第二的主題就只得單純重複E而已,重複使人聽厭,但配合單音的各樣和弦卻是不一樣的滋味,呼應了人心沉默的聖域,當這個單音的主題加上第二種和第三種變奏時,整合起來就有浩瀚壯麗感,像登高山見雲海,臨峭壁聽瀑布。

奏鳴曲的中段是破曉,是萌芽,你聽得出燦爛的黃花怎樣由一個動機茁壯成長,直到暴風雨重臨。然而,當重奏起始的哀樂時,貝多芬剝掉大部分的配器,只留下長笛近乎solo,頗長的一段時間像穿透陰霾,然後小提琴的競奏卻引發更多的陰霾,才臨到最終的高潮,重複的單E來了,這次最響、最複合,要把所有的迷惘一掃而空。

最後,是短暫的萌發,漸漸靜默,以未完成的和弦結束,我第一次聽時就有未夠的感覺。第二樂章在整個歡樂的貝七裡,用哀而不傷也未能貼切解釋,我感覺是「我黑故我在」,森林和園野的實底是焦土,燦爛的表象每個人都有,但你和我內心總有一塊是外人怎都無法理解的,而第二樂章正正填補這份空缺,讓每個追求光明的人擁抱這幽暗。

當新聞淪為消息

報業是夕陽行業,漸漸被新興媒體取代,但當所有資料都放在網上任看時,會否反而無人問津呢?人們倒在戰爭時期才會千辛萬苦找來一份前天的報紙來讀,人們對消息的需求不會因為紙媒消失而逝去,但正因為能放在網上的東西實在太多,記者嘔心瀝血打好的一篇主文也及不上一張釣魚式的標題配圖,網上新聞上導也難逃廉銷的命運,你又怎能要求無利可圖的機構每小時生產有價值的新聞呢?

人們知道很多新消息,但新聞比消息更進一步的是讓人了解某個特定的社會事件,誰是權力核心,誰在幕後操控,誰是無辜受害,誰有既得利益,若社會沒有第四權來制衡,人民便失去思考的餘地,難以推動現況的改變。

每天都有無數的事件過場,我們可以全部知悉,但同時又一無所得。社會分工得太仔細,每個人在與資訊隔絕的情況下或許恰如其分,但同時失去與世界的親緣,落後時代脈搏等同被剝奪談論的資格,而在社會沒法議論的人就是不能影響社會,一個下象棋的阿伯也比你強多了。

所以,新聞業即使病入膏肓,因循守舊,隨波逐流,它仍是一支時代的探針,讓人解在眾多消息的表象下實情到底怎樣。你可以雙手放在枕後說不關我事,但當你的人工大貶,投資失利時,到時別埋怨世界變得太快,自己卻原地踏步。而做新聞的人的義務,就是面對社會上無數不關我事的個體,仍能拿出水準去說一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