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但求一擁

「抱緊我。」他這樣要求着。在這個炎熱的下雨天,她覺得不需要更多的溫暖,但此時只好迎合這個掛在她身上的男人,讓他感受她雙臂的力度。這力量能傳遞甚麼呢?是愛嗎?她嘗試更用力,幻想愛意會因此倍增。

相擁的時候不要想任何理由,哪怕一旦把自我抽離出來,你的愛人就被遺棄在擁抱之中。世界崩潰,人人走避,有甚麼地方比擁抱更值得停留呢?但是你明白,兩個人總不能相擁至死,你還需要其他活下去和愛下去的憑據。

誰不知他只有在這擁抱中,才得到活下去和愛下去的力量,而你卻不知道。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曾經這樣為擁抱下註腳:我們從擁抱中得到甚麼,但仍想在這擁抱中獲得更多擁抱,想在對方的映照中尋回自己。我想,擁抱並非解決一種需要,反而像人們試圖從孤立的自我中掙脫出來,去成就共存的幸福。

這怎樣解釋,好些人決定好好抱上最後一次,就頭也不回不再理會那些愛過的人呢?愛情是從這個懷抱逃到那個懷抱的追逐嗎?不是的,追逐的浪蕩者根本不想抱抱那些他不愛的人,他只愛他自己;以擁抱作為訣別,因為他是一個憑着回憶活下去的人。

所以,愛人有幸相見時必須好好擁抱,好讓對方在分開的時候能隨意支取慰藉,直至他再也忍不住,再衝上前緊緊擁着你。

2015年7月5日 星期日

鎚與釘

外星人忽然被工具箱吸引着。他把玩着這支由鐵塊和木纖維組成的東西,將木棍的一端指向人類:「這是甚麼東西?」

「這是鎚仔,用來捶釘的。」人類不明白以他這般智慧,為甚麼不能理解。

「釘?甚麼來的。」

人類從工具箱拿出一口釘子,在木方上示範怎樣用鎚仔:「我們就是用鐵的重量將釘打進木頭。」

「這是個怎樣的遊戲?有甚麼作用呢?」外星人仍是不明所以。

人類用幾條木方比擬着:「起屋呀!把木頭組裝起來,構成骨架,才建成房屋呀!」

「哦!原來這就是鎚仔的意思。」

了解一件東西的作用和意義,平常我們會以為靠觀察就可以知道,但現象學哲學家海德格就主張,一件事物的意義必須放在世界的關聯中,才可以被思考,倘若沒有建屋的需要,鎚仔也不過是一塊插了木棍的鐵而已。

鎚仔是為了打釘,打釘是為了建屋,建屋是為了人類安居,安居是為了……

這種了解世界的方式帶來一種危險,就是一的意義,人在這個世界之中到底何去何從,到底「為了甚麼」來確立價值。你當然可以想出很多理由,去說明自己為了甚麼而活;但如果我告訴你,把「為了甚麼」這個結構置於人類身上,根本是一個錯誤,那個為了賺錢而上班的安穩世界不就土崩瓦解了嗎?

你不是一塊工具,只是人人也樂於作一塊齒輪,這樣我們就不必面對存在的問題,或人類的終極關懷。一口被打進木頭的釘,還有甚麼自由談餘生的意義呢?

英國移民性工作者(下)

還是說回正題吧。妓女。

人在異鄉,沒有身份證明文件,在中餐館做個洗碗工,一周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工資也不足二百鎊,但一天接十多個嫖客就能賺過千鎊,即使扣除一半給中介,餘下的錢已足夠家鄉的家人過非常富裕的生活。當然,代價是可想而知。

我們都是金錢的奴隸,愈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就愈需要錢;而一旦有了錢,人卻發現自己無依無靠了,唯有用不斷用錢去填補那份空虛,妓女和嫖客的關係大概這樣。令人動容而無奈的是,人的情感在這種關係毫無著力處,嫖客送小禮物去打動小姐們,妓女樂意跟付錢的人談心事,但離開那間房間之後,他們就要裝作不相識,變回一個不善社交的男人,或一個前途無限的少女。

作者沒有要求大家去同情他們,每個人都被自作的孽報應不爽,要麼承擔,要麼逃避,作為一個局外人看完那些故事之後,可以說一句:「哦,原來妓女是這麼一回事。」就返回自己的生活。然而閱讀、細察別人故事的作用,就是了解人的共性,一個強迫妓女嘗試肛交賺大錢的中介,她的心理可能跟你的心理有點共通處,想不勞而獲,想利潤最大化,而人性中最難搞的一塊,就是捏造理由去維護惡意。

你清楚自己的底線嗎?若把自己放置於那個處境,你會堅定說「不,我不會接客的」嗎?當朋友說服你去妓院,面對一個極索的裸女等候你的懷抱時,你會堅定說「不,我有妻子」嗎?

「不要叫我遇見試探。」這句說話的潛台詞就是一旦遇見試探,你就會作惡,面對很極端的兩難,你甚至會選擇殺人,於是,一個為了孩子有錢學琴的媽媽去接客,相較之下便是善了。

你說:「不對,出賣身體是不應該的!」歡迎你來到這個黑白不分明的世界,我們卻各自在這裡尋求幸福,有人賣淫,有人買性,有人努力掙錢,有人依賴援助,你根本沒權去論斷誰對誰錯,同情一個作惡的人,就像自己所作的惡被寬恕。

這是一本好的作品,追求真故事的人,可以用心看看。


2015年7月4日 星期六

英國移民性工作者(上)

我偏好一些專門寫報告文學的作家,他們代表真實的世界說話,在無受僱何人的情況下,隻身明查暗訪各地,揭露鮮為人知的事。《Invisible: Britain's Migrant Sex Workers 》的作者白曉紅可說是以身犯險,以女性的身份在英國多間妓院和按摩院工作,為的是得到那些下海移民的第一手材料。

這種作家一定要有強烈的價值觀,否則白曉紅很容易由一個管家,被說服成一個妓女,但在這一條底線上,讀者看不見作者說當妓女是身不由己、或剝削者如何狡猾,好的作者總是避免在文字中加入主觀的判斷,而把決定權交給讀者,作家的義務是好好交代,交代的過程中讀者自然會了解你的想法。(相反,香港大大小小的作者,都偏好評論。)

沒錯,這一篇我不是要寫妓女,而是寫作家。我做報紙編輯時也接觸很多採訪的稿件,但甚麼導致一些人只屬記者,另一些人又成為作家呢?現時的專案報道在確立主題後,就拍照,問當事人幾個關鍵問題,然後就找學者或議員,誘導他們說出我們想要的解釋,製造輿論。於是,採訪部可以日日生產出大量的稿件和話題,非常方便快捷,因為記者跟事主相處的時間很少。

報告文學的作家對於他們有興趣的專題,所花上的時間是以月計,甚至以年計。他們當然也可以找上幾個妓女,很她們身上壓榨出好些故事,但這樣不能滿足作者,他們要揭開面紗下的面紗,就不能以記者的身份去採訪,他必須成為事主的朋友或同事,甚至成為事主本身。這解釋了為甚麼編輯們有時會批評記者的來稿淡而無味,記者的局限就是要持續出菜,而作者就犧牲時間和心血。

一篇好的報道會引起社會迴響,更重要的,是不需要去找學者或議員問意見,讀者自有智慧去判斷,而學者和議員也會自告奮勇,說些人人都會說的明白話。報告文學作家(或獨立記者)早在這個時候,便去尋找下一個專題的材料了。

2015年7月3日 星期五

我們都算城市人嗎?

「我們怎會不是城市人?難道我們是農民工嗎?」

「不是的。你不是農村的人,也不代表你是屬於城市。你沒發現現在的人都很宅嗎?你也是,我也是。」

「那有甚麼問題?」她呷了一口酒。

「我想講,香港這個地方沒有我們需要的城市生活,我們離開家門去到各個地方,去上班,去跟朋友吃飯,去拍拖……城市只是各個去處的中轉站。正因為沒有值得停下來的地方,所以每一個人一旦獨處,唯一可去的就只有回家。」

「你說我們在這裡飲酒也不算城市生活嗎?」

「你明白的。你在澳洲生活所經驗的happy hour,是生活的一部分,跟我們約時間故意離開舒適的家,來到不曾來到的酒吧是不一樣的。」

「所以你決定常常去酒吧了?」

「這樣充其量只是喬裝城市人。」

「怎樣?追求香港人的quality of life 麽?」

「我會寧願放棄,留在家裡,哈哈。」我想到一個形容:「這是一個沒有脈搏的城市。」

「老香港也不錯啊。總有地方值得你去,一個人時逛逛。」

「對,要趁被大商場取代前去逛逛。」

2015年7月2日 星期四

怒火焚身

「這是五個法官自私的決定,判決無視了另外四位法官的看法,和大多數反對同性婚姻的人。」

「美國人就是缺乏理智,常常把錯誤的說成對的。」妻子附和他,大廳裡的五個仔女和友人都點頭附和。

「我們必須做些甚麼。」丈夫離開一會,回來時拿來了一幅六色彩虹旗:「到底是誰愚蠢到設計這面旗?剝奪了彩虹本身的意義!」

丈夫燃點了火機:「一齊來見證同性戀的墮落吧!」有一個友人拍手,接着其他人也跟着拍手。丈夫卻沒料到尼龍質地非常易燃,咻一聲就搶火起來,嚇得他馬上丟在地上,衣服開始起火。

但地上的雜物非常之多,「媽媽!救命啊!」茶几烈火熊熊攔住梳化上的人,妻子雖然不顧燒傷想去搶救,但濃煙太大,房子太擠迫,有友人已逃到屋外。

警方接報來到,發現屋內有九人伏屍,包括五名子女,他們的父母情況危殆,送院搶救。

這是真人真事,諷刺的是我們要對付的往往不是價值觀的差異,而是一己的仇恨,而仇恨,往往誕於一己的正義心。

2015年7月1日 星期三

靠自己領悟

趁孩子還小的時間帶她嘗試不同的東西,會發現你的童年也錯過很多,但我不願變成怪獸家長,把理想的自我投映在孩子身上,我只想她回望將來回望童年時,不覺枉過。

所以我今天帶她去踏單車,在城市生活一年也沒幾次機會,但今天的機會是屬於她的,天氣不錯,我只租了一輛兒童單車和一些護具。

「要不要輔助轆。」老闆問。

「不需要了。」我想起我小時太依賴輔助轆,怎也不肯讓爸爸拆下,結果我也不算學會。

我一直扶着,一旦鬆手她就歪倒,起動了很多次後還是原地踏步,她有點想放棄了。我理智上清楚她的小腦需要時間培養平衡感,但我只能鼓勵說:「你這麽容易放棄嗎?慢慢練習就會懂了。」

青年驅車咻一聲就過去,現場也有同齡小孩駕輕就熟,倔強的她在一小時候就漸漸掌握技巧,踏四五步才倒下。「怎會這樣?一直維持不了?」

我初時也不知道,但終於發現原因:「你嘗試不要望着單車,望着前方,就像你走路時不會望着雙腳。」

果然,她把目光望到前面,就可以踏得遠遠了。「爸爸,我學會踏單車了。」

「以後當遇到跌倒的時候,記得也要望着遠方呀,知道嗎?」

好了,我也去租一輛單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