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5日 星期五

澳門瘋堂

來到澳門,為親近文藝,來到瘋堂斜巷,這裡只有大三巴人潮的百分之一。我們首先拜訪了葡式建築、中式氣派的大瘋堂。中堂四壁滿布字畫、雕像和雜物,樓頂懸着幾個鳥籠,旁邊坐着一個寫揮春的老人。他初時沒有理會我們,只顧跟另一個女人哆嗦,似是談論結束經營的事,對話卻忽然指向我們:「你看,客人來到我也沒辦法招呼。」

大瘋堂算是每個藝術創作者夢寐以求的工作室,空間極大,雜物隨處擺放,承載創作者的生命,半製成品和作品共冶一爐,比我想像中死板的博物陳列室更有色彩。

與蔡傳興先生對談,知道他不滿特區政府對這麽好的文藝景點不聞不問,卻很強調藝術不需要刻意去「搞」:「我不喜歡人問我最近搞甚麼,搞通常指負面的事,好似搞屎棍。」

我離開了大瘋堂來到婆仔屋,發現一個意外的行為藝術。那天井中央有兩棵粗壯的老樟樹,上面生滿共生的匍匐植物,表現原始森林的美感。在樹蔭下,有工作人員用塑膠常春藤和假金毛蕨佈置許願池,似乎將會進行某個推廣活動。一生一死,兩者形成強烈對比,彷彿應驗了蔡先生所說:「好的東西,你不用叫也自然吸引人們欣賞;不好的話,你怎麽宣傳也不會有人來到。」

藝術有個自說自話的盲點,就是創作者自以為很有意思的作品,可能無法引起觀眾共鳴,正如他們認為假草是理想的裝飾,卻看不見頭頂有更美妙的自然風光。我怎知道的我眼中的好東西並非流於主觀呢?

藝坊就是這麽的一個環境,讓每個創作者把作品公諸於世,好好驗證心目中的價值能否引起共鳴。但我卻想起香港的元創坊有意栽花花不發,主辦者以為開放給創作者進駐就可以「發展」藝術,反令創作者進一步陷於無人問津的苦況。我也不知該怪責政府宣傳不足,還是歸咎好東西不足,抑或埋怨太少人懂賞識好了。

藝術被冷落,代表承傳面臨中斷的危機。「好東西自然有人欣賞」,就如老樟樹吸引我的目光那般自然;但可能對其他人來說,即使駕來推土機連根拔起,也死不足惜。

這就是藝術的困境。

2016年2月3日 星期三

賀歲片淪賀穢戲

賀歲片是香港的一個文化異數,為了應節,觀眾願意放下平日對電影的高要求,但求高高興興,一家大細呼朋引伴,去看一齣眾星拱照的合家歡喜劇。

因為要迎合大眾口味,賀歲片不能高深,也不能予人沉重感覺。九十年代從《家有囍事》開始,賀歲片吸收了周星馳無厘頭文化的養分,但都離不開溫情這個主旨,即使整頭家被拆散,最終也能齊齊整整吃一頓團年飯,也就是觀眾想得到的「意頭」。

溫情泛濫淪為舊調重彈,催生了一系列不講感情只談歡笑的電影,例如《行運超人》、《龍咁威》,但聲勢逐年減弱。製作人黃百鳴和曾智偉為了復興賀歲片文化,夥拍TVB藝人拍攝《72家租客》、《我愛香港》等等,票房上縱使成功,但我看在眼裡(無綫重播)只感到淪落。主打人情味卻適得其反,我只見到群星放下身段扮小丑,不斷緬懷過去,演着炒冷飯的舊戲,為威喂湊夠兩小時便收工。觀眾都願放下智慧弓,這樣也無力滿足嗎?

我想過很多理由,最後發現死因一個就可以蓋括:實在太無綫了。無綫象徵不認真和因循的生產(縱使偶有佳作),不顧故事多麽離地,也懶得說服你相信,因為它壟斷了話語權。

壟斷了香港有甚麼戲可上,其實是很可怕的事。為甚麼要香港人自發罷看《賭城風雲》,而不是戲院回應市場而把王晶的戲下架呢?電影業從不是開放的市場,映期限制嚴格,觀眾被操控可以看的戲,《十年》一票難求,反映一些非主流的電影曝光空間狹窄,有背景的爛片偏偏寧空不讓。

觀光影,勿浪費光陰。

2016年2月2日 星期二

俘虜們

「那些被王晶踩上心口的香港人不知怎想的,居然爭着要《賭城風雲》我戲飛,看來全都患上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朋友非常激動,但我不在意王晶,反而對最後一句有興趣。

「那不是斯德哥爾摩症,這個症是說受害人對施暴者產生愛憐的情緒,我覺得他們稱不上是愛王晶吧。他們患的是另一個心理病。」

「甚麼病?」

「你有沒有聽過Viktor Frankl?」

這個奧地利的心理學家,可能是上帝故意把他放到納粹的集中營中,讓他寫成絕境中猶太人的心理報告《活出意義來:從集中營說到存在主義》。後來也有華人透過這套理論,解構文革如何改造了中國人的心智。

他觀察到同倉的受難者漸漸變得情感遲鈍,人與人非常疏離,有人死去也不會喚起傷感,因為司空見慣。但一具新的死屍上會引起群情洶湧,人人爭相搶掠,有人得到了吃剩的薯塊,有人得到一根繩子,有人搶到外衣,(有人搶到戲飛),便高興雀躍。Frankl旁觀這些冷血的俘虜,便寫下總結:冷漠是殘酷生存環境下自衛的產物。

「我看,這解釋了香港人的冷漠是怎樣形成的。我們活在這集中營裡,絕望蠶食我們對意義的追求,每個人都自覺身不由己。當人不能從社會中行使自由意志,就會抽離自我,以冷漠的保護膜包裹,與外界隔絕,任王晶怎樣辱罵、政府怎樣橫蠻也渾然無覺,藉此享受內在的自由。」

「那他有沒有提供治療方法?」

「經過第二階段冷漠,有可能會進入第三階段:超越。打破小我,讓情感昇華,重燃對意義的渴望。說就容易,當年是盟軍的解救讓猶太人離開冷漠階段,那誰來解救香港?不過可以這樣想,與其等等解救者,不如自己成為解救者,搖醒身邊冷漠的人。我看,網上發動罷看的人已經成功超越,都算令人欣慰。」

2016年2月1日 星期一

視寫如歸

打開facebook,就好似打開街上的消防栓,資訊像高壓水柱般噴發出來,沒有人能迎接所有訊息,只能各取一小部分來滿足求知慾,剩下浪費的積水留在地上,等待蒸發。

以上的說話也難逃這個命運,作者創作的效率永遠追不上毀滅的速度,每天有千百萬人在打字和上載圖片,每個人都樂意分享那稍縱即逝的生命觸動,造就了每一秒的推陳出新,但如此海量的分享,也稀釋了個別分享的價值,分享的樂趣也容易腐化成野心,沙特所講的「other people is the hell」不止成真,而且非常兇猛。

以上想法,源於我看見呂秋遠律師的感言,他關閉了擁有十多萬粉絲的專頁,因為他不但目睹自我隨着facebook文化而變質,更重要的是他發現強大的分享權反導致他沒辦法分享:原本認識的朋友都不再留言,他得到了海量的粉絲回應,卻失去了與好朋友對話的機會。

每晚過了零時,我就會在存在的牧人上載寫好的文章,也沒數過有多少篇,但身為作者,自然想觸及更多的讀者,希望想法可以讓人得到啟發和益處。可是,當我發現一些自覺頗有意思的文章觸及率低迷時,我都會氣餒和迷惘:是否要聽朋友的忠告,少寫離地的文章,特意寫一些大眾關注的題材呢?如是者我要放棄原本想分享的東西,換取更廣泛的分享嗎?

呂秋遠選擇了明哲保身,我很佩服他寧取知己而棄千萬人,但作者卻企圖兼善天下。當我自詡是個作者,是個面對群羊的牧人,創造價值讓我積極,無人問津使我熱情冷卻,我都會猶豫應否避免活在他人的目光下,而沒有目光的文章卻喪失被寫出來的意義,如果我不寫,就可以解脫,可以像呂律師般自在。

但這不就是生命殘酷的本相嗎?我不是將隨着死亡而被世界遺忘嗎?在人類的歷史洪流中,這個「我」不是終究不復存在嗎?但在「我」不復存在之前的匆匆一世,我們不都努力不懈地證明自己的存在嗎?人為甚麼不省點力氣、自暴自棄、貪圖逸樂呢?在死亡吞滅一切意義的慄怖下,生命尚且自強不息,想到這裡,我很想高聲發表我偉大的發現,讓全世界的人都得見,寫作就是我的生命。

感謝看過存在的牧人和買了《地球另一端》的朋友。

2016年1月31日 星期日

一月已過

「一月就當作2016年的試用版吧,二月一號開始,我會正經地實現我今年的計劃了!」聽到這句話,我想起另一句話:君子立恆志,小人恆立志。

我都知知易行難,那為何你明知故犯呢?為甚麼人類總是犯上重複的錯誤呢?

錯在這人人都喜歡說的四個字:活在當下。

自我的連續性建立在時間的基礎上,「我」是自我歷史的總結者,也是自傳下一頁的作者,生命本來處於開敞狀態,迎接各個可能。然而,跳上一個更高序的人生需要消耗能量,你會對不可預測的未來束手無策,而活在當下,可以省卻煩惱。

人是自由而被動的動物,他甚麼都可以做,也可以甚麼都不做。你想想,是甚麼促使你採取每一個行動呢?你因為飢餓而進食,因為寂寞而求愛,因為疲倦而睡覺,因為沉悶而娛樂。但你有一種需要,比起這些慾望更超然,就是你渴望價值,而正正是價值組成你那些新年大計。

自我實現和活在當下是誓不兩立的,慣常的生活方式令人恃寵生驕,很多人埋怨工作辛苦,實際上卻依賴營營役役的生活模式(Everydayness),因為循環封閉而安穩,它不需要面對未來,它給予滿足及自我把握的假象。你或者反駁說:「不對哦,我賺錢不就為未來着想嗎?」既然你這樣就滿足,你又何必定下新年計劃呢?

「我真是對未來沒有打算。」

真的有這種人,而且很多,我也曾經這樣。要改變這個情況,你必須抽離自我,對自己說:「你不可以再這樣了,你要想想下一步想做甚麼。想到了,要想怎樣做。知道了,就要理解自己將要犧牲甚麼,如何有效把原本渾渾噩噩的時間花在計劃之上。還要不時提醒自己,不要抑止對未來的憧憬。」

你休息夠了,逼迫自己出發吧。

2016年1月30日 星期六

觀自在

咖啡師今天看起來神不守舍,不時望着窗外。女客人問:「怎麼樣?你在等一個人來嗎?」

「沒有。」他只冷酷地應了一句,便轉身製作奶泡。

一到三時二十分,一位老婆婆就會推着載滿紙皮的車走過店門,日日如是,如是者當咖啡師看見婆婆經過,就會知道現在是三時二十分。

現在,每逢三時二十分,她都會望向門外的石板路,想像她推着紙皮經過。

他跟婆婆有深厚的情誼嗎?其實他們沒說過半句話。只是從咖啡師在這裡工作開始,他就看慣了婆婆是平常世界的一部分,沒想過她有一天會從此消失。生命的時鐘彷彿失去了一塊零件。

他很傷心嗎?他也不確定算是甚麼情緒,明明是個陌生人,偏偏那麼在意。他從老婆婆的觀點反看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店員,忘川的一葉而已。他讓婆婆留下的記憶可能只有烘豆的氣味。

想到這裡,俯視店裡的客人,他頓覺看破了宿命,在每個人身上看到各自的軌跡,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去處,但此時此刻,所有軌跡都在這間咖啡店裡匯聚,相見卻不相逢,相忘於江湖中。

而他,瞧見眾生的流竄,便湧起莫名的感動。

「願她安息。」

2016年1月29日 星期五

藝政

一個國家,兩個種族,如果彼此不能和平共處,即使成功分割成兩國,也難保兩國日後不會互相攻伐。(印巴衝突正是源於印度教和穆斯林的爭端,以及英國劃界問題。)

猶太指揮家Daniel Barenboim和巴基斯坦裔的作家Edwards Said在酒店大堂了解彼此的想法後,都認為促進以巴和平進程的不是武裝獨立,而是先化解兩者之間的仇恨,於是決定藉音樂的力量,成立威瑪工作坊,讓以巴的樂手在和聲中跨過種族的籓籬。

藝術家JR也曾造訪以色列展開一個化解仇恨的計劃,他分別在猶太人和巴人的族群裡尋找同一職業的人,為他們拍攝單人硬照,再在鬧市的牆上讓兩者並肩展示,然後反問群眾:「哪個是猶太人?哪個是巴人呢?你分不出吧!」以齊物哲學化解紛爭。

香港人很工於批評,對於化解群體間的仇恨漠不關心,甚至幸災樂禍。而我相信,政治不可以的事,藝術可以,事在人為。